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至少還有芭蕉林 / 安角

至少還有芭蕉林 / 安角

芭蕉精出場時,伴隨著鄰居伯伯的繪聲繪影。「天黑時,要是在芭蕉林裡碰到芭蕉精,很可能就會被抓走。喔,沒關係……通常男生才會被抓。」鄰居伯伯稍停下來,盯著眼前年幼的女兒和她,「不過還是別去的好。」未及她分辨出話中的意味,伯伯又緊接著講下一個故事了。

 

那時,華人們大都改種油棕,村里已經很少芭蕉林,她家又住在大街上,根本沒什麼機會經過芭蕉林。不過,在父親店裡兼職工作的馬來姊姊亞蒂,家住郊外的馬來甘榜,每晚放工回家都要途經一片芭蕉園。亞蒂跟她說,那裡不就烏漆漆的?摩托車燈照見的永遠只有蟲身,月光下,碩大的葉影晃動,耳朵裡盡是葉片窸窣聲……以及,狗吠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好可怕喔!」聽著亞蒂的描述,她不由皺眉。

 

可是奇怪,亞蒂似乎不怕。語畢,亞蒂拿起雞毛掃帚開始掃塵,猶自進入沈靜的思緒。

 

一天亞蒂消失了。面對她的疑惑,大人們都很嚴肅,個個皆有難言之隱。直到某次飯後洗碗,她聽見大人茶餘閒話,提及亞蒂大肚子,搞她的人還是個有家室的。「亞蒂未成年,有家室的又不方便,池塘這樣小一個村子,能上哪幽會?」

 

「還有哪裡?」——鄰居伯伯的聲音。「阿末講,會去芭蕉林的馬來妹馬來婆都不幹正經事。」她洗好了碗,圍桌的人極默契地壓低音量,待走到後門,她才又隱約聽到含著花生瓜子的碎語。「孩子當然不能要,兩邊商量著……拿掉了,把亞蒂送出去,以後嫁人才容易。沒想到……」「上次xxx的孩子,是不是也埋在那裡?」「阿彌陀佛!就說了晚上不要去!那裡的芭蕉樹,邪門。」

 

她剎那就懂了。不該出生的胎兒打掉了,埋在芭蕉樹下,樹沾上血,成了妖,成了精。夕陽正在沈落,虛空中,她彷彿看見少女亞蒂站在芭蕉葉下等待愛人,轉眼便消沈成一片陰暗,不見。

 

 

等我越長越大,才知道,民間故事裡,芭蕉精多以貌美女性的模樣化現,被抓着的男生,往往必須強制與鬼妖雲雨,更甚是娶其為妻。芭蕉精這麼做,目的在於吸取男子精氣,吸了精氣後,芭蕉精後續如何,多個版本的故事都交代得含糊不清。至於男子,一旦被選中,多是落得精氣盡失而亡的下場。

 

死是最可怕的了,過程再怎麼香豔,大家也都略過不提。若真提起來,免不了曖昧一笑,尤其男性,其中的意涵他們共振同感。或許,對男性而言,思量與女妖纏綿的細節,某層度上確實使他們感到興奮。當我重閱聊齋誌異,讀見那些攸關人妖的愛情故事,夜裡,女妖一樣抓了男子與己結合,毋論是南洋芭蕉精,抑或中國妖魔,大凡幻化成女身,故事裡濃豔的一筆也就順理成章,因為那是女性被認知為僅有的,最致命武器。

 

太極裡的陰陽之氣,經由人的投射,轉移成人世現象的詮釋,即人間是陽,幽冥為陰。自現代文明伊始,男性力量的顯現通常為神(陽),儘管同樣讓人恐懼,但是其帶來的效果頗為正面,正如耶穌是男的,上帝在精神上同樣屬於男性——天父——它彰顯的是陽剛的狀態,代表賦予死與光榮的權力,使人敬畏;女性之力通常是鬼(陰),代表一種野蠻、滋生與放縱的混沌,具破壞與毀滅性,得用符咒鎮壓驅除之。

 

歌頌女力的時期,不是沒有過。在遠古時代,原始佔領一切,對自身命運一無所知,毫無掌控力的人類,本能地對自然萬物起著敬畏之心。他們崇拜太陽,同樣崇拜月亮,對著石頭膜拜,也對大樹下跪。那時,女性曾獨有的原始性也經歷過一段被社會崇敬的時期。分娩能力分化出性別的優勢,女性的性別特徵:乳房、臀部、生殖器官,皆被看作與任何的自然之力近乎相等的神聖。

 

到了人類逐步建立起秩序,邁入文明,社會結構漸漸沿著某種性別規範確立,男性之力迅速獲得顯著提高,女性相對受到與本具之力全然不對等的成見。一如生殖器官的象徵,於女性只帶來誘惑、邪魅、放蕩之聯想,於男性卻是一種勇猛強大和創造。宗教祭祀漫長的歷史,女神的地位日益低落,男性生殖崇拜則在近乎所有古文明裡成熟發酵,根深蒂固。

 

家鄉就幾條街,同一條街上,年齡層相近的男孩不超過十個。從小跳飛機捉迷藏騎腳車一起長大,稱兄道妹,親近而不避諱。大人卻對著青春少女期的我與姊姊緊張起來:不要再跟xxx單獨外出、夜裡不能和鄰居外出喝茶……不能穿短裙。「少穿會引起其他男生幻想的衣服。你永遠不知道男生在想什麼。」父親說,「女生要乖!」

 

亢啷。重重的,體內奔騰的小狼,從此伏著巨石,停頓在某個時空之中,無法前進。

 

和亞蒂差不多的年紀,假期回鄉,傍晚一個人騎車,發瘋似地騎。至野外,突然一片芭蕉園現在眼前。我煞住了車,望著那濃密、凌亂,波盪著幽綠的巨葉,猶如一張橫向鋪開的巨大的網。網下,暗伏馬來半島女性潮濕黏膩的原始情慾,熱風吹得它們搖曳多姿,每一片葉身,都附著一個亞蒂的魂,渴望釋放自身壓抑許久的愛慾。

 

無論如何,故事裡那些尋求情愛交歡以求得陽氣的女妖,並沒有另尋更極端更殘忍甚於性交的手段,且吸取陽氣唯一目的,僅僅只是為了再不必為妖——不必時時藏存於陰冷晦暗之地。聽眾們對被設定為女身的鬼妖纏身求愛故事,遐想之餘,又憂心驚怕,使人不免猜想,女性自主自我的情慾,或真讓男性感受到些許被征服的威脅?這是最後跨越分閡界線的自由之戰,亦似兩種力之間爭奪主場的暗鬥。

 

日很快落下,芭蕉林的上空,天帶紅的血藍。我忽而深深愛上這片屬於馬來甘榜的幽謐背景。在裡面,醞釀著一些備受社會壓制、禁忌的情愛,真實而又野性,自外於城市文明。過去,蠻荒的鄉野猶自生長一叢一叢的原始野林,將地面上深怕暴露的秘密暫時隱匿,直至文明滲入邊陲,剷平深邃而孤僻的雜叢,古老的棲息物紛紛死在所謂光裡。能夠為卸下巨石,翻騰狂舞的狼提供掩護的,剩下一片一片芭蕉林。

 

至少還有芭蕉林。

至少還有芭蕉林 / 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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