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晴日手記 / 張曉風

晴日手記 / 張曉風

天然忽然好了,咦?居然說好就了。因為已經壞了一個月,我幾乎已經對他的陰陽怪氣習以為常了。而今天他竟莫明其妙的好了,不免讓人覺得詭異,總覺得這位叫「天氣」的壞傢伙一旦露出微笑,準是包藏禍心,打算在今天某一時某一刻對你說翻臉就翻臉,殺你個措手不及。哼,我才不上你的老當呢!

──可是中午過了,陽光依舊笑面迎人。看來並沒有安排下什麼害人的勾當,說不定,他真的改邪歸正了,我卻對他步步設防,不肯信任,是不是也忒小器了?

於是推開書,決定從研究室走出來,開車到陽明山去轉一圈。一般而言,如果因緣湊巧,我一年要上四次陽明山。一年去四次是指春夏秋冬,春天有櫻花,新楓和杜鵑,夏天有滿山壁的粉色海棠,秋天是長莖闊葉山菊花,冬天,冬天可以在山徑上找個咖啡座,坐下來獨酌,在暖陽裡。興致好的話可以為每一朵過眼的白雲起一個名字,例如走快的叫「碧落客」,此四字最好用粵語唸,聲調俐落斬截,至於身體長且走得慢的叫「迤邐莎白」……。

去陽明山對我有如宗教儀式,某些人去耶路撒冷,某些人一生要去一次麥加,某些人去恆河畔的民拉納西。但那些城市都多麼遙遠啊!陽明山距我的研究室卻不到十公里,它不是我的「遠親」或「近鄰」,他是我的「近親兼近鄰」。

出得研究室,只見藍天白雲陣仗儼然,看來今天的好天氣是玩真的了。

因為有風,只見白雲一隊隊緩緩移防,雲後面是山,山如如不動,恆定穩鎮,格外襯得白雲每一吋行腳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山路旁的斜坡上有家小店,小店比路面又高出五公尺,我買了杯咖啡,一面暖手,一面低頭俯看山路上的來往行人。

忽然來了一人,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穿著一件紅夾克,戴著墨鏡,在路上散步。他低著頭,隨意踢著小石子。一個閒閒的,無害的老男孩。我一面喝咖啡,一面在晴暖的陽光下看這個人。唉,這傢伙我是認識他的,卻不曾近距離接觸過,此刻我和他的垂直距離是五公尺,他看不見我,他也許剛從書房出來,只想做個日光浴,他沒有回顧,更沒打算抬頭望,只一逕專心踢著路邊的石子。

但這人在三十多年前卻有一陣子帶給我極大的焦慮和痛苦,而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從五公尺高的戶外咖啡花園俯看他,心中無喜無嗔。

三十年多前,有一天,出版人隱地氣急敗壞的來找我,爬上我家四樓,他幾乎是驚魂甫定:

「我告訴你,糟了,那傢伙一向愛告狀,這一次居然告到你頭上來了。他說,要和解,可以,得拿出一百萬。」

「一百萬?我哪來一百萬給他,他陪他到法庭上去走走就是了!」

我聞知此人雅好訴訟,他把此事看作「成本一塊錢的遊戲」(狀紙成本售價一元)。我也沒錢請律師,就自己上庭去,這傢伙卻沒有出庭。不久,法院判決寄來,我無罪。

他為什麼告人成癖?也許為錢,也許為好玩。唉,訴訟難道真的很爽很好玩嗎?而我被他選上據說是蔣中正死了,我寫了悼念的文章,他看了不痛快,所以要安排點苦頭讓我嚐嚐。

而我並不後悔我悼念了老蔣,沒有老蔣這塊土地就屬老毛了,像我這種直言直語的人大概早在文革時代就給鬥死了。

而此刻,天如許藍雲如許白草如許綠陽光如許薰暖咖啡如許芳香的下午,我要為三十年前的法庭恩怨來心中暗咒山路上那個和我同沐於這些天寵下的傢伙嗎?算了,恨人也是要有力氣的,此時此際,我要做的事是集中精神張開每一個毛細孔,來來承受冬陽的恩膏,以及惠風的拂拭。

三十年是多麼漫長的歲月啊!李賀就只活了二十六歲,肺病詩人濟慈的陽壽是一七九五至一八二一,另外一個同樣死於二十六歲的是初唐四傑裡的王勃,不同的是他死於「溺水獲救後的憂鬱症」。雪萊也死於溺水,但這事如果晚二十七天才發生便可以湊成三十歲。三十,這比某些天才一生還長的時間,也足夠構成原諒或不在意的理由了吧!

 

刊於2009年2月2日 人間副刊

晴日手記 / 張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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