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 柯裕棻
過了黃昏,再怎麼傾耳地聽傾心地等,雨老不停,人也睡不穩。晚餐時間過後許久,我從樓梯間的小窗探出頭去查看巷子尾麵攤子的燈光,白燈罩朱紅漆,左邊「黑白切」、右邊「度小月」,斜雨中搖呀搖,柳體楷書頗有古意,遠遠望去彷彿山中趕路遙見寺廟門燈。即使百般不願意,此時也只得撐起一把傘,繞著水坑子走去買麵。走了一截子路,索性停下來捲褲管。在這樣的夜晚出門,未必能成詩,腳一定是要濕的。
台北的巷子既彎且斜,倒是不缺燈。參差錯落的路燈在雨裡濛濛亮,白光暈散,雨絲斜斜畫過,像是一只又一只的纏絲白瑪瑙碟子洗了晾著,閃著一地的水。
到得那麵攤,滷味小櫃的燈泡碩亮,卻見店內僅兩客人,已經酒足飯飽,紅通通醉醺醺胡言亂語,滿地青綠酒瓶,頭家娘獨自斜坐另一小桌邊,也不搭理他們,支肘蹺腿,目不轉睛看著電視。
我一向很喜歡這頭家娘,她是個卅出頭的漂亮女子,四肢細瘦,小臉蛋尖下巴,平眉直鼻菱角嘴,斜飛狐狸眼,眼線勾勾畫成個貓眼,頭髮紮馬尾,爽俐辛辣像韓國女星。她言談舉止略帶江湖氣,不但會斥喝調戲她的男客,對一般女客也少有好臉色。但她眉目犀艷,風姿殊異,看她敲湯杓子剁菜罵人整治那些熟客,也是齣好戲。有時她露出彷彿識得我的神情,好聲好氣說兩句,店裡的其他客人幾乎都要吃醋了。
這一天她穿了雙紅涼鞋,蹺起來的那隻腳勾了鞋在腳尖上晃,她的腳也美,像日本浮世繪上女人的腳。細看之下,那鞋還真是「掐金挖雲紅香」小鞋。我心裡驚想,呀,原來還真有這樣的鞋,愣了一愣。她起身招呼,也不看我一眼。我沒敢多說什麼,點了油豆腐燙青菜和滷蛋,就站在一旁馴服的等。但是她知道我注意了這鞋,很是得意,切薑絲的時候便多切了些,青菜也給了好大一把,末了還親切地笑了笑。她也知道自己很少這樣親切,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
我暈暈的拎著幾袋熱食原路走回,巷子也不歪斜了,水坑也淺了,雨也柔了,街燈還是纏絲白瑪瑙碟子樣。
誰知下了兩天雨,再回去,那麵攤竟無聲無息收得徹底,鐵門深閉。驚問左右鄰舍都說,不知呀,就兩天前搬走啦。沒人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搬哪兒去。
這麼一個狐仙夜雨。【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