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 柯裕棻
梅雨季一來,日子就難了。
早晨起床的時候,眼睛還沒有睜開,總是先聽見各種潮濕的聲音,雨淅瀝淅瀝打在所有的陽台和屋簷上,街上過往的車輛沙啦沙啦疾行過水灘,窗口啪答啪答,排水管咕嚕咕嚕的──在床上翻個身,嘆一口氣,又是嘩啦啦,濕淋淋的一天。
下雨的這一天,世界就成為一股急流,寂靜的事物發出比平常更複雜的聲響,因此世界的行徑也比日常更曲折。
然後這一天就像一場不順遂的紛亂的夢境,所有的人都困在熟悉的場所裡團團轉,走不出去。公車更捉摸不定,車道更混亂,人行道也更狹窄更雜沓。忘了帶傘的那些人們,前途受阻,站在店家的門前懊惱著,發愣,漫無目的的等,眼神露出難解的空洞和寂寥,並且面目就像雨裡的窗玻璃那樣模糊。梅雨季天天下雨,照理說傘是天天要帶的,可是人總有那麼一刻虛妄的幻想、賭氣、或是遺忘,就是有人會不帶傘。一時失算,只好就這麼赤手空拳的面對水漥子般深沉的一天。
有傘的人,就牽牽絆絆提著裙腳走過濕滑的瓷磚地,踮過水汪汪的十字路口,瞻前顧後在滂沱的雨中行走,怎麼走都不對,撐傘也沒用,走起來依舊有一種窮途末路之感。
梅雨時節特別使人感到無常。有時候在密閉的高樓裡關了一上午,進去的時候感覺天光還好,地是乾的,小春日和,有放晴的態勢,因此那整個早晨的心情都還停留在陽光的開朗狀態裡。誰知道,正午一走出大樓來,發現局勢丕變,雨下得悽慘而徬徨,天是黑的,地上是白花花的水,頓時感到滄海桑田。然後,整個下午寒氣從濕了的高跟鞋腳尖慢慢沿著腳踝涼了上來,怎麼也乾不了的皮鞋黏在腳上,像一灘化了的冰淇淋。
就這麼帶著大雨的水漬繼續工作,並且不時從樓梯間的小窗裡擔憂的窺望天色。
驟雨不終日,將近黃昏的時候雨停了,停得莫名其妙,趁著空檔匆匆趕回家,一進門,雨又在身後下了。那感覺像是天有好生之德,給人留了一條回家的後路。關門前回頭看黃昏的雨色,霓虹燈分外淒楚。
梅雨季的夜雨通常斷斷續續的,有心事的人難免斷腸,沒有心事的人呢,爽爽快快洗熱水澡,吹乾頭髮,在明亮的屋裡看淅淅的雨劃過路燈的光,腳上一雙乾燥的室內拖鞋,喝一杯熱茶,吃一片乾脆的海苔煎餅,地板乾乾淨淨,即使有淺淺的灰塵,此刻也覺得是種乾燥爽利的狀態。
這樣的日子,傘都弄丟了好幾把,鞋都濕了好幾雙,遲了好幾次的會面,取消好幾次的活動,芭蕉的葉子抽芽長得飛快,路邊的苔色青苗苗的,野地的貓兒躲進了人家的停車庫取暖。被別人的傘戳了幾次頭,騎樓下發過幾次呆。跌跌撞撞在雨裡滑過一跤,膝蓋的淤血始終褪不去。
梅雨以柔制剛,眾人只好狼狽低頭,過了一段昏沉且馴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