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屬於山城台北的林語堂 / 張曉風

屬於山城台北的林語堂 / 張曉風

 

和一般人相比,作家(或藝術家)也許更像一個鬼魂。

鬼魂凌虛御風,穿梭有無之間,又能探幽見微,直指人心,在另一方面鬼魂卻渺渺冥冥,空無依傍,他們必須找到一具肉身來投寄──這肉身,我把它定義成「空間」,而空間可以是一座城或一個鎮,一片戈壁或一灣河域或是奇峰連綿不盡的山迴之處。

我們能想像沒有楚山楚水芷岸蘭汀的屈原嗎?我們能同意沒有永州和柳州的柳宗元嗎?沒有了黃州惠州和儋州的蘇東坡多麼不精采啊!刪去湘西鳳凰一帶的青山綠水,沈從文還剩下什麼呢?同理,魯迅一旦離了魯鎮那些可厭可憎又復可憫的鄉民,也就什麼故事都講完了。蕭紅所急於逃離的北大荒,其實正是她的胎盤啊!

所以,張愛玲和上海是綁在一起牢不可分的共生體,老舍必然必然是北京城的,黃春明理所當然是宜蘭的代言人。好,那麼像林語堂這種人,這種在二十世紀初期就已在全世界穿梭的知名的中國人,你要怎樣看待他呢?故居故里對他也重要嗎?答案是肯定的。

林語堂從小住在福建漳州,他自稱是龍溪(龍溪即漳州)人。漳州多山,山多田少,人民不免貧困,又放著大好海洋在眼前,不移民白不移民,所以漳州走天下的人極多,其中有些走走就走到台灣來了。台灣的閩南人包括漳州和泉州,當然閩東的人(如福州、連江、長樂、莆田)也不忘跑到台灣來分一杯羹,其中也有些跑到馬祖去的,馬祖至今保持福州話為他們可愛的「島語」(國語當然照說)。

林語堂住在層巒疊障的漳州,那個美麗的山城,山從此在他心中變成了可敬仰的圖騰,象徵著昂揚、出塵,另有高志。他甚至把人分為「有山之人」和「無山之人」,無山之人就是平原之人,平原被他解讀為平凡平庸遲滯無趣的領域,這當然不公平,大平原自有大平原之美,但文學家的這種本位主義是可以原諒的,甚至是可以鼓勵的。

林語堂第一次離家是前往廈門和鼓浪嶼讀書(這兩個地方是不分家的,至今以小輪渡相通,小輪渡自廈至嶼不要錢,回程才收兩倍價錢)對他而言,那已是通衢大市,現代文明了。等他更大些,要讀大學了,他去了上海。上海五光十色,城開不夜,又是另一番世界了。這以後林氏去北京、去美國、去德國、去南洋……而最後,他回到了台北。

他真正想回去的那地方叫龍溪嗎?那青山為牆碧水為界的地方。但那裡一時回不去,他便選擇了台北,蓋了一棟小小的青瓦白牆的屋子,在陽明山的半山腰上,黃昏時眺望整個關渡平原,以及觀音山的落日,他的墳後來便挖在自家的庭院裡,朝著晚霞方向。

人死了,照西洋的習慣,某條橫槓的右邊就多了一個數字以林語堂為例,他就從1895──變成了1895──1976,我一直奇怪,覺得另一個寫法也許更合理,那便是漳州──台北。

士林老街上還有棟老電影院,我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想到當年滿世界跑,卻最後倦遊歸來台北的林語堂曾到此處看電影。電影演什麼不重要,林氏在左右座上忽然聽到久違的鄉音而衷心的喜悅才令人動容,我今站在林氏故居的小廊上,不禁要低喟一聲:

「屬於山城台北的林語堂啊!」

屬於山城台北的林語堂 / 張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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