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五行 九宮 蔬食2 / 大龍市場 / 蔣勳

五行 九宮 蔬食2 / 大龍市場 / 蔣勳

 

大龍市場在五○年代還是許多攤販聚集的市集,地上積水,很泥濘,買菜的人很多,摩肩擦踵,小販吆喝,跟顧客攀談,討價還價,熱鬧非凡。

童年最深的記憶竟是菜市場裡勃滃複雜的氣味(ㄅㄛˊ ㄨㄥˇ,形容充盛布滿的樣子),我閉起眼睛,可以隨著那氣味找到剛剛宰殺的豬肉攤前,還帶著生命餘溫的肉體內臟,彷彿在砧板上還可以跳動的心臟,那樣的肺腑肝腸,告訴年幼的我如何認識肉體。肉體的熱烈,肉體的荒涼,我學會對肉體敬重愧疚,不是在學校,其實一直是那市場的芸芸眾生。

市場收攤,清洗過的市場依然活躍氤氳著各種氣味。我可以閉著眼睛,完全依靠嗅覺走到白天賣魚蝦蚌殼的攤子前,那空無一物的攤子,蒸騰著強烈不肯逝去的生命的腥味,在夏日黃昏,比任何宗教或哲學更清楚告訴我什麼是魂魄。我因此相信「魂魄」是身體消失而堅持不肯離去的存在,看不見,但是在嗅覺裡這樣清晰。

我也嘗試在夏日黃昏走進空空的市場,依靠嗅覺找到白天母親挑選菜蔬的攤子,九層塔的氣味、薑蒜的氣味、芫荽的氣味,或者豌豆苗有點委屈的清香,像漸行漸遠不太騷擾人間的平靜氣味。

母親教會我用嗅覺認識整個市場眾生的歡悅、眾生的哀傷。彷彿她仍然帶領著我,走在世界各處,走在人群中,在嗅覺裡知道愛或者恨,擁抱的溫暖、廝殺的血腥,生的氣味,死亡的氣味。

大龍市場來自「大龍峒」這個地名。大龍峒早期漢譯並不一致,或稱大隆同,或大浪泵,後者似乎更接近原來此地部落的發音。

大龍市場在基隆河、淡水河交會處,上世紀五○年代,附近多還是稻田菜圃,農民自產的蔬菜水果很多。當時家家戶戶多豢養雞鴨鵝,也多有豬圈,門口常備有一存放廚餘(ㄆㄨㄣ)的土甕。我小學放學回家,也常拿竹篩去附近撈溪流水圳裡的蜆仔蛤蜊,砸碎了餵鴨子。母親則一早拿剩飯拌了穀糠等飼料餵雞。因此一年雞蛋鴨蛋不斷,可以保證一家八口都有蛋吃,可以想像家禽數目壯觀。

雞鴨日常四處遊逛,自己找蟲吃,黃昏都按時回家。各家有各家的雞鴨,好像從來沒走錯家門。

如今都會長大的一代,很難了解早期台北農業、小畜牧業、手工業時代的生活景象吧。

工商業發達以後,台北最先都會化,河流汙染,土地增值,房價被炒作,農業、手工業消失,自家的家禽、自家的菜園一併消失。認識植物動物只有靠知識,知識只是概念,用來考試可以,用來生活就可能處處行不通。

當然,一定有人振振有辭,回嗆說:「我的生活就是麥當勞、肯德基……如何?」

都會有都會的傲慢自大,飛龍在天,自然無可如何。

幸好這些年在東部有機會重新認識小農、手工的產業生活。知道手摘的梅子和洛神花,畢竟和用落草劑收割的不同,也知道化學汙染的稻米,激素速成的雞鴨豬,已經多麼嚴重傷害了一整代年輕人的身體或心理狀態。

我慶幸在台灣自然環境沒有被破壞的年代度過童年、青少年,一直到二十幾歲去歐洲讀書,一直大多是吃母親親手做的食物長大。

現在不會特別羨慕米其林三星,偶爾去,也有新奇,但是心裡很清楚,能夠有二十幾年時間餐餐吃母親做的菜,是多麼大的福氣。【2022/05/2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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