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花樹下 / 王盛弘 

【自由副刊】花樹下◎王盛弘

2010/03/22 06:00

花樹下  圖◎王樂惟

社區公園裡的梅花開了。

夜裡回家經過時我忍不住駐足凝望片刻。背景都為夜色吞了去,發滿苞蕾的禿裸枝條浮凸而出,漸次綻開的白色花朵一日日吐露一日日盛放,樹下一片片皙白細碎花瓣如指甲蓋。片刻凝望後,隨著我跨出的步伐,白色花瓣輕輕掀動,翻飛。

踏花歸去,馬蹄香。

其實這並不是一座美麗的公園:紛雜的花木,零碎的遊樂設施,大大小小告示牌,各種不同風格動物塑像或隱或顯安置在各個角落裡。望著這個拼貼得好「後現代」的公共空間,偶爾地我想起那年秋天在愛丁堡郊區寄宿家庭旁的廣袤綠地,那綠地邊沿錯錯落落站著聳高喬木,也有一兩處沙坑、一兩座鐵架讓孩童戲耍,但整體上就是一大片修葺整齊的青草地。這大塊文章似的公園更得我的偏愛。

然而這座公園,也不只有這座公園,台灣大多數公園都有類似面貌,同時發揮著類似的功能。它們不見得美麗,卻是親民的。

 

記憶中那座藏身的樹屋

早上,運動的老人、婦人各有領地地打太極拳、扭肚皮舞(她們周身密密穿戴只露一雙眼睛,好像太陽跟她們有仇)。陽光熙和時分,移工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出來吹吹風;老人都很老了,許多插著導流管,多半已經不能言語,但他們對這個世界仍有好奇,張著儘管已經混濁的雙眼捕捉發生在眼前的一切;移工們一方面看顧老人,但更熱中於聯誼,鏗鏘的字句好似子彈一發發擊出。想像這熙和的午後是她們人在異鄉最大的慰藉,正如薄薄日光敷在老人身上所給予的安慰。晚飯過後,大概閤家看過了電視連續劇,便有些中年人,多半獨個兒繞著不算大的公園外圍疾走或慢跑,一圈又一圈。

夏天深夜我常離開冷氣如厚毯的房間,來到公園,遙遙面對幾棵拔高到半天空的黑板樹坐下,飲冰涼啤酒,望著以天幕為背景這幾棵黑板樹,心中生出一些想像。

比如《湯姆歷險記》裡哈克搭一座樹屋在密林中。幼時我也曾要父親為我在樹上搭一座小屋,父親說哪有可能,母親默默,不動聲色用木條在枝椏坦平堅固的地方釘一方平台,站上去,可以眺望遠方和更遠的地方;卻有幾度她氣呼呼拿藤條立在樹下,發狠話說你就永遠不要下來。我對她做做鬼臉,倒惹得她也笑了。

電影《在屋頂上流浪》也有一座樹屋,是少年哈藍(演《舞動人生》的傑米.貝爾飾演,兩部電影英文片名都以他在戲中的名字命名)與世界玩著捉迷藏的基地;我在市井裡生活,日日為營生奔走,小心著不要,卻總在無意之間就被輕輕刮傷或刮傷了人,我必須有、也確實有樹屋讓我躲藏,文字的世界、鄉下老家的記憶,或就是這樣一個漆黑如墨的夜裡有冰啤酒伴我馳騁的想像,想像那幾棵黑板樹樹冠濃密廣闊如一座城堡,是《龍貓》裡龍貓家族藏身的橡樹群。然後,大大小小一家子乘著氣流,就要(我興奮得岔了氣)就要飛起來了。

 

時間溜進小確幸的縫隙

公園角落那個曾經立著一塊警告此地不得傾倒垃圾否則罰款若干的木牌底,夜色掩護下陸陸續續會有些家用垃圾堆過來,包成一小袋一小袋地;有個初老男人常守在附近,每在丟垃圾的人離去後,他起身趨近將袋口拆開,咖啡杯、碗盤、玩偶、舊書、舊CD、舊時鐘仍在滴答滴答算數著時間……他端詳一番後將物什擺到腳踏車置物籃裡。籃裡已經有各式各樣的東西了,也許轉個身賣到骨董店或二手貨店裡,標的價錢會讓顧客咋舌?

男人的腳踏車把手上懸著一架老式收音機,傳來咿咿啞啞的聲音。各位聽眾,眼一眨今日的節目又到尾聲了,最後要為大家放送的這條歌曲是……初老男人跟著哼著唱著,手在大腿上一下一下打節拍。

平日,那些花啊草啊樹啊只以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的綠意示人,甚至楊桃樹的紫紅花朵也細碎謙遜,直到飽脹星狀果實才讓人意識到它的存在,黑板樹的花朵同樣不起眼,若不是有朋友抱怨因它的花粉而過敏,我還沒注意到它正在花季;一座公園裡只有次第報到的梅花、櫻花冷不防地讓人驚豔。

梅花花季約莫十天,整座公園僅有一株,開過後也就無以為繼了,但過不多久,櫻花便有忍不住的春天,幾十株約好了似地紅的粉的夾道,雜亂無章這座公園一時統籌於諧和的基調,啊,那美!花朵盛開並不為了人,我卻為它所著迷,途經時總要停下腳步,仰望久久,心緒翻動著,或者乾脆坐在花樹下,拿出書本一頁翻過一頁。

多數時候生活是混亂和瑣碎的,但總也等得到喘一口氣由衷讚歎一聲「啊好美啊」小小幸福的縫隙。輪椅上老人呼吸清新空氣的午後,移工們用母語縱情交談的幾刻鐘,已婚男人離開辦公室離開家屋獨自繞著公園一圈又一圈疾步的睡前時分,初老男人跟著廣播輕輕哼唱的子夜,紛雜公園披覆花的外衣,粉紅花瓣在風中翻飛,掀動,棲止在我的肩頭。

花樹下 / 王盛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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