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最好的季節 / 王盛弘

【自由副刊】最好的季節/ 文.攝影◎王盛弘

 

薄暮之中一朵大理花,渾然不像真花。(文.攝影◎王盛弘)

 

京都妙心寺退藏院余香苑,內含植物、石、水、添景物等四大日式庭園元素。(文.攝影◎王盛弘)

自銀閣寺前至若王子橋,踅過哲學之道,暮色漸沉,視線濛上一層灰;驀地,小巷口屋角牆根幾株草本打了聚光燈般招引我的注意,一尺餘高,不歧不蔓,疏疏落落幾張狹長綠葉一路往上長,端頂一簇散漫黃色花瓣,煞是奇特;植株前插一張木牌,法書寫著「周?大糞花」;這題名看似不雅,卻隱隱透露出一股風雅。

京都府立植物園綠蔭處處、繁花盛開,值得一個下午的盤桓。(文.攝影◎王盛弘)

「大糞花」三字旁還像老師批改作文似地,在嘉言警句旁畫了空心小圈;我蹲下端詳,思忖著,取這名字多半是為了防遊客摘採,好似台灣鄉間在將熟果子旁繫紅色布條警告說剛噴灑農藥,有毒!可是,這幾株似花瓣而實為葉片、說是草又有莧菜身影的植物,是什麼呢?

白色彼岸花又稱曼陀羅華,開在京都哲學之道。(文.攝影◎王盛弘)

人在路上,往往不自覺朝野草閒花望去、走去,旅途中有些場景經過多年以後還常無端端想起,主角竟就是植物。比如東京地鐵目黑站旁一塊畸零地上一大叢煮飯花,撞見那時正是黃昏時分,一蕊蕊盛開;這麼多年過去,它們還是每逢傍晚媽媽下廚時分就會綻放吧!又比如那年9月11日,也是魔術時刻,在愛丁堡近郊濱海小城,我貪看出牆幾朵玫瑰,花園盡頭落地窗,薄薄窗簾拉闔,但電視螢光無聲洩漏;回宿處後,房東急匆匆敲我房門,拉我看電視,一架波音747撞向一棟摩天大樓,緊接著第二棟;莫非愛丁堡濱海小城有玫瑰花園那戶人家,彼時螢光幕裡映演的,便是這一遍又一遍重播的畫面?就因此,那些無邪玫瑰花便與烽火在我腦海裡疊影,不請自來。

 

秋天走過京都東山二年?,民宅前酸漿結紅豔豔的果實。(文.攝影◎王盛弘)

「秋」在風裡漫溢開來

 

 

椿樹夾道後,是東山文化根據地銀閣寺。(文.攝影◎王盛弘)

這一回到關西,是在秋分剛過日子裡,天氣舒爽,涼而不至於冷,出太陽但蒸不出汗水;朋友問我:「怎麼不晚幾個禮拜再去,有紅葉可看;或等明年春天去趕櫻花季,啊,那場面!」我回他:「別到時候只看到了觀光客,」沒有紅葉或櫻花,我並不覺得可惜,「有什麼就看什麼吧。」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就是最好的季節!新葉固然富於生之喜悅,繁華褪去,將凋將殘、將凋將殘之前的奮力一搏,也有不俗的美感。

事實上這一路走來,從沒少過花蹤草影:唐招提寺的萩一大蓬一大蓬越過矮竹欄,侵到小徑上,素樸小花紅的白的隨風招搖卻不招搖,把這座寺院更襯得幽深有味;志賀直哉舊居後院一朵芙蓉,靜靜任雨水澆灌;清水通防火巷口一盆西番蓮藤蔓攀著水管往上,開出一蕊豔異花朵;三年?一戶民家門口錯錯落落擺一群盆栽,一種我看著眼熟卻支支吾吾叫不出名字的草本,小燈籠一般結著紅色果實,精緻雅致;奈良藥師寺的茅草、三十三間堂的犬蓼稻禾合植,纖細、修長,秋就在它們於風裡微微晃動中,輕輕漫溢開來。

或是朝顏。日本植物中,名字嵌進「顏」字的,至少有四種,除了朝顏,還有晝顏、夕顏、夜顏,皆以開花時間為度,分別是牽牛花、日本打碗花、扁蒲花、天茄兒。傳說採下日本打碗花,吃飯時候會打破碗,故名;扁蒲即瓠瓜,餐桌上常見的菜蔬;天茄兒又稱月光光,傍晚開花。朝顏(一說是桔梗)與萩、葛、撫子、女郎花、蘭草、芒草,有「秋天七草」之稱。

日本茶道宗師千利休(1522-1591)庭園裡的朝顏開得燦爛奪目,豐臣秀吉得知,命千利休舉辦茶會;但當豐臣秀吉到了會場,卻發現園裡的朝顏被摘得一朵不剩,為之震怒;待他進入茶室,發現陶瓶裡插著一朵清新朝顏,震怒轉為震驚、歎服。

這種日本式生花美學,韓國人李御寧說的──「縮小了盛開宇宙之美,將瞬間放置到自己身邊的欲望」,我試著體會,但難有共鳴。

這時候,秋風吹起,朝顏已經準備退位;也正因秋意,妝點出它的詩意。東大寺二月堂、三十三間堂都將朝顏栽植在長條盆裡,放置窗前地面,在盆裡埋下一道道繩子綁到窗櫺或簷下供藤蔓攀爬,形成一張綠簾;這時節只剩花朵兩兩三三,裂葉邊沿有黃色褐色枯槁痕跡,蒴果飽滿,幾顆黑色種子靜靜躺於地面,我彎身拾起,日後若栽在自家庭院,花季時邀朋友前來觀賞,「這株是奈良東大寺二月堂的,那片是京都三十三間堂的後代。」想起來就覺得風雅;朋友中若有識者,輕輕發出了一聲讚歎,好疼惜又好羨慕地摸撫花葉,「啊,二月堂的呢。」「啊,三十三間堂的呢。」我心裡更有點得意了;接著朋友小心啟齒,「那,等它們結了種子,可以送我幾顆,讓我在自家養著賞玩嗎?」哈哈哈,我掩不住驕傲了,豪爽說:「那有什麼問題。那有什麼問題。」眾人跟著都笑了,都說他們也要。

幾個人移步到桌案前,坐定,輕啜抹茶,呷和?子,談笑,晨光透過綠簾,在地面、在桌腳,在我們的腿脛上映出一個個細細碎碎的光點,隨翻飛的風閃著爍著。

朝顏退位、萩花謙遜,這秋分剛過時節,最為搶眼的,非彼岸花莫屬。

開在天界的彼岸花

 

初抵關西機場,搭巴士前往奈良,天氣「曇」,車窗望出去,景觀單調,天與地都抹了灰,直到下高速公路進入郊區,一塊一塊稻田躍進眼簾,那景致!稻穗飽實而低首、葉片仍如一支支箭矢往上,金色主調,微染鮮嫩青綠,好美好美。引起我心頭一陣又一陣雀躍的,則是田壟上這裡一蓬那裡一簇紅色彼岸花,見花不見葉;後來在唐招提寺前往藥師寺途中、藥師寺附近稻田田壟上,都發現它們自開自落,野草也似、野花也似。我是種過彼岸花的,父親帶回家的球根,平日裡只有綠莖綠葉,呵護著照顧著,只等著它一年一度盛開;我們當它家寵,絕非眼前這般任由田間野地裡生長的景況。

後來在京都塔大樓買到一冊《銀花》季刊,第67號,昭和61(1986)年9月31日發行,主題是「東京的雜草」,發現彼岸花名列其中;雜草專家稻垣榮洋著《身邊雜草的愉快生存法》,也有彼岸花身影。原來,彼岸花是以雜草身分定居日本。

雖說是雜草,但它落花後無法結子,繁殖都靠地下根,而能以原產於中國長江流域,二千餘年前引進北九州島,目前普遍見於全日本,還是透過人力。因為彼岸花的地下牽引根可以聚合土壤避免流失;分泌的化學物質能發揮「異體受害」功能,抑制雜草生長;地下根有毒,鼴鼠等在田壟掘洞的小型動物會避開它;但雖然有毒,人卻可輕易去除,因為富含澱粉,反倒成了救荒本草。藏有彼岸花地下根的土壤緣於建築工事等原因運到各地,更助長了拓延。

彼岸花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它盛開於秋彼岸時期(春、秋彼岸,各在春分、秋分前後三天,共一週),我是誤打誤撞闖進了它的花季。除了紅色彼岸花,我在哲學之道還看見白色彼岸花,漪歟盛哉!紅色彼岸花又稱「曼珠沙華」,白色彼岸花則為「曼陀羅華」。「曼珠沙華」語出《法華經》,意為開在天界的花;但其實,在它眾多別名中,也有幽靈花、地獄花等稱號,除了秋彼岸是日本人上墳的日子,彼岸花常開在墓園,更傳說它是唯一自願投入地獄的花,被遣回後,徘徊在黃泉路上,開花給逝者指引和安慰,是「開在冥界三途河邊、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香據說有魔力,能喚起生前記憶;又因花葉兩不相見的特性,被稱為「無義花」、「老死不相往來」,在日本它與分離、死亡繫結,是喪禮用花。

很少有植物一如彼岸花,如此美豔,附會於它身上的意涵卻又如此悽厲。

 

將繁華種進記憶深處

 

離開京都前一日,去了一趟府立植物園;一踏進大門,波斯菊盛綻鋪展於近前,極目處是林木幽深,啊,我這個行色匆匆觀光客,留了太少時間給它了。走著逛著,看見遠處一片繁華,奔向前去,發現這些比我個頭還高的植物,就是前兩日在哲學之道附近小巷遇到的「周?大糞花」!但它不僅有黃色品種,紫紅色品種更顯繽紛,還有各色雜陳的;我將名牌上學名抄進筆記本:Amaranthus tricolor cv.。種進記憶深處。

當晚收拾行李,掌中握著那幾顆拾來的朝顏種子,猶豫、掙扎,闖關就是違法了,但是,但是要我扔棄它,又怎麼捨得呢?我坐桌案前,凝視黑色種子,陷入了長考。

【自由副刊2009/01/05 06:00】https://art.ltn.com.tw/article/paper/270862

最好的季節 / 王盛弘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