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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作錦/鄭板橋:風俗偷,則不同為惡——他關懷社會,忠厚待人,不同流合汙,好品性為書畫盛名所蓋

【今文觀止】張作錦/鄭板橋:風俗偷,則不同為惡——他關懷社會,忠厚待人,不同流合汙,好品性為書畫盛名所蓋

鄭板橋書法〈難得糊塗〉。 (圖/取自網路)
鄭板橋書法〈難得糊塗〉。 (圖/取自網路)
鄭板橋,「揚州八怪」之一,詩書畫三絕,讀書識字的中國人很少不知道他的。「揚州八怪」的共同特點是不隨習俗,不向權貴諂媚,了解民間疾苦,重視思想人品才情。就這些方面來說,鄭板橋的表現尤其令人難忘。他中年從政,只在山東範縣和濰縣做過知縣,是基層小官,但他關懷社會,同情低層民眾,勸人去澆存厚,要做明理的好人。這些美德懿行,被他詩書畫的盛名所遮掩了。

鄭板橋留給後人有字,有畫,還有《板橋詩鈔》和《板橋詞鈔》,但真正讓後人能認識他的,還是他自己刊行的《板橋家書》,有16封信。當年沒有郵局,關山阻隔,家書抵萬金。能留下16封信,也不容易了。這些信,都是板橋在為官任內寫給他弟弟鄭墨的,《家書》卷首有他的自序:

〈十六通家書小引〉

幾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處,大家看看;如無好處,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敘為!鄭燮自題,乾隆己巳。

鄭燮是板橋的本名。他太自謙了,這16封家書所留給後人的「好處」,不是幾句話能說得清楚的。

在範縣署中寄給他弟弟的第四封信,最能展現板橋的仁愛情懷,對社會各階層的尊重,沒有習見的官家僚氣。

我輩讀書人,入則孝,出則弟,守先待後,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今則不然,一捧書本,便想中舉人、中進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錢、造大房屋、置多田產。起手便錯走了路頭,後來越做越壞,總沒有個好結果。其不能發達者,鄉里作惡,小頭銳面,更不可當。夫束修自好者,豈無其人;經濟自期,抗懷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為壞人所累,遂令我輩開不得口;一開口,人便笑曰:汝輩書生,總是會說。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說了。

愚兄平生最重農夫,新招佃地人,必須待之以禮。彼稱我為主人,我稱彼為客戶,主客原是對待之義,我何貴而彼何賤乎?要體貌他,要憐憫他;有所借貸,要周全他;不能償還,要寬讓他。

吾家業地雖有三百畝,總是典產,不可久恃。將來須買田二百畝,予兄弟二人,各得百畝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畝之義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產業,莫大罪過。天下無田無業者多矣,我獨何人,貪求無厭,窮民將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連阡越陌,數百頃有餘者,子將奈何?應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則一德遵王,風俗偷則不同為惡,亦板橋之家法也。

「風俗偷則不同為惡」,這句話可不能等閒視之。一個有理想的人,尤其是讀書人,本應有「兼善天下」的胸襟懷抱。如果迫於環境,做不到這一點,至少也要能「獨善其身」,不跟別人一起去做壞事。這雖然是一個最低標準,至少仍可維繫社會風俗於墮落崩毀。觀乎今日台灣的政風民情,則更知「不同為惡」之不易及可貴。

板橋之仁厚,是他一生做人的態度。「以人為可愛,而我亦可愛矣!」言近而旨遠,後人都應該記得。這是他「淮安舟中寄舍弟墨」所寫的:

以人為可愛,而我亦可愛矣;以人為可惡,而我亦可惡矣。東坡一生覺得世上沒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處。愚兄平生漫罵無禮,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長,一行一言之美,未嘗不嘖嘖稱道。橐中數千金,隨手散盡,愛人故也。

鄭板橋康熙32年(1693年)生於揚州鄉間一個中產家庭,父親是位秀才,在鄉里設館授徒,板橋隨父讀書,博聞強記。母親逝世,父親續弦,後父親亦逝,板橋幼年生活頗為困頓。20多歲中了秀才,到30歲在科舉的路上仍然沒有進展。他曾在〈七歌〉中感慨系之:

鄭生三十無一營,學書學劍皆不成。

市樓飲酒拉年少,終日擊鼓吹竽笙。

那怎麼辦呢?板橋乃從鄉間到揚州賣畫。揚州當時居南北漕運的咽喉,且是全國食鹽供應地,富商很多。但冠蓋滿京華,板橋可是很窮,住不起客棧,在寺廟借住,而他畫的竹子也不受當時人欣賞,但他不願改變畫風,曾有詩明志:

十載揚州作畫師,長將赭墨代胭脂。

寫來竹柏無顏色,賣與東風不合時。

板橋不僅不願放棄畫竹子,而且大大歌頌了竹子高潔與堅韌的特性: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竹子,畫定了,不是東西南北風能影響的。

板橋愈堅持自己的風格,愈沒有收入,乃使生活陷入困境。當時讀書人求發展,只有向仕途上找出路。而入仕先要考試,考試就要讀書。板橋下帷苦讀,也讀出一番心得來,後來以此告誡子弟和後人。他在濰縣寫信給弟弟說:

凡人讀書,原拿不定發達。然即不發達,要不可以不讀書,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來,學問在我,原不是折本的買賣。愚兄而今已發達矣,人亦共稱愚兄為善讀書矣,究竟自問胸中擔得出幾卷書來?不過挪移借貸,改竄添補,便爾釣名欺世。人有負於書耳,書亦何負於人哉!

不僅此也,他還有進一步的觀察,批評「過目成誦」的「不濟事」。盲目濫讀的結果,會變成「破爛廚櫃」。他在信裡這樣說:

讀書以過目成誦為能,最是不濟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無多,往來應接不暇,如看場中美色,一眼即過,與我何與也。千古過目成誦,孰有如孔子者乎?讀《易》至韋編三絕,不知翻閱過幾千百遍來,微言精義,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雖生知安行之聖,不廢困勉下學之功也。東坡讀書不用兩遍,然其在翰林院讀《阿房宮賦》至四鼓,老吏苦之,坡灑然不倦。豈以一過即記,遂了其事乎!且過輒成誦,又有無所不誦之陋。即如《史記》百三十篇中,以《項羽本紀》為最,而《項羽本紀》中,又以鉅鹿之戰、鴻門之宴、垓下之會為最。反覆誦觀,可欣可泣,在此數段耳。若一部《史記》,篇篇都讀,字字都記,豈非沒分曉的鈍漢!更有小說家言、各種傳奇惡曲,及打油詩詞,亦複寓目不忘,如破爛廚櫃,臭油壞醬悉貯其中,其齷齪亦耐不得。

板橋的家書中,還在在顯露他本性的仁厚篤實,處處為別人著想,認為「為人處,即是為己處」。他說:

愚兄為秀才時,檢家中舊書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於燈下焚去,並不返諸其人。恐明與之,反多一番形跡,增一番愧恧。自我用人,從不書券,合則留,不合則去。何苦存此一紙,使吾後世子孫,借為口實,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為人處,即是為己處。若事事預留把柄,使入其網羅,無能逃脫,其窮愈速,其禍即來,其子孫即有不可問之事、不可測之憂。試看世間會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別人一點,直是算盡自家耳!可哀可嘆,吾弟識之。

再如:

郝家莊有墓田一塊,價十二兩,先君曾欲買置,因有無主孤墳一座,必須刨去。先君曰:「嗟乎!豈有掘人之塚以自立其塚者乎!」遂去之。但吾家不買,必有他人買者,此塚仍然不保。吾意欲致書郝表弟,問此地下落,若未售,則封去十二金,買以葬吾夫婦。即留此孤墳,以為牛眠一伴,刻石示子孫,永永不廢,豈非先君忠厚之義而又深之乎!夫堪輿家言,亦何足信。吾輩存心,須刻刻去澆存厚,雖有惡風水,必變為善地,此理斷可信也。後世子孫,清明上塚,亦祭此墓,卮酒、隻雞、盂飯、紙錢百陌,著為例。

板橋這位「好人」,仕途上似乎沒有「好報」,40歲才中了舉人,44歲中進士。但中了進士並不能立即任官,因為要候缺。等到50歲,才得任山東範縣知縣。雖是一個芝麻小官,但出門也要鳴鑼喝道,板橋頗不適應。有〈喝道〉詩:

喝道排衙懶不禁,芒鞋問俗入林深。

一杯白水荒途進,慚愧村愚百姓心。

幾年後,板橋調任濰縣知縣。上任第一年,連續發生水災、饑荒和瘟疫。板橋來不及請示上級,即「擅開官倉」為百姓放糧。賑災後,板橋的官也做不成了,但他似有解脫之樂,在一幅畫中題詩云:

誰與荒齋伴寂寥,一枝柱石上雲霄。

挺然直是陶元亮,五斗何能折我腰。

陶元亮是陶淵明,鄭板橋決定致仕了。「三絕詩書畫,一官歸去來」,這是後人對鄭板橋的讚頌。

無官一身輕的鄭板橋,決定回揚州賣畫維生。他有詩自白:

濰縣三年範五年,山東老吏我居先。

一階未進真藏拙,隻字無求倖免嫌。

此時的板橋在藝術上已有名氣,有人向他求字求畫,他就為自己的書畫開出了一份價目表──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書條對聯一兩,扇子斗方五錢。

雖然是賣畫掙錢,可鄭板橋仍有自己的脾氣。他特意為賣畫一事做了說明:要銀子,不要禮物。

別總送些禮物、吃的來討書畫,您送的這些我也未必需要,還都不如銀子好使。您送來銀子,我心裡也高興,書畫品質自然就會高一些。如果要是賒帳的話,就別怪我年老精神不濟了。

凡送禮物食物,總不如白銀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現銀則心中喜樂,書畫皆佳。禮物既屬糾纏,賒欠尤為賴帳。年老體倦,亦不能陪諸君作無益語言也。

鄭板橋的〈蘭竹圖〉。 (圖/取自網路)
鄭板橋的〈蘭竹圖〉。 (圖/取自網路)

說明還不夠,板橋繼之以詩〈潤格〉:

畫竹多於買竹錢,紙高六尺價三千。

任渠話舊論交接,只當秋風過耳邊。

和早年在揚州賣畫時一樣,晚年的鄭板橋還是獨愛畫蘭、竹、石。他曾在畫中題寫了這樣一首詞:

竹也瘦,石也瘦,不講雄豪,只求纖秀,七十老人尚留得少年氣候。

世人多記得鄭板橋所寫「難得糊塗」那四個字,以及傳說中的故事。但就他個人一生來說,他是一個有智慧的人,生命很充實,很有意義,半點都不糊塗。

1766年(乾隆30年)辭世,72歲。

 

張作錦/鄭板橋:風俗偷,則不同為惡——他關懷社會,忠厚待人,不同流合汙,好品性為書畫盛名所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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