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訪客/田威寧

訪客/田威寧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父親帶領妻子與一女一兒端正站好,向他的父母說話。父親說得很小聲很小聲,但我知道他仍持續說著,直到他的肩膀一抽一抽。他的妻拍拍他的背,遞上面紙。我無法見到童年時的父親,但直覺父親當下的背影,一定和他小時候做錯事時哭泣的背影一樣
……
同事急忙奔來:「快回辦公室!你爸爸在等你!」
本來在走廊上聊天的我不知該帶著什麼心情與表情走向父親。父親總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彷彿一切都是天經地義。聽說在我兩三歲時,母親曾帶我去算命,得到「這孩子和父母的緣分很淺」的結論。我不太相信算命師,但我相信許多無法解釋的事情,更相信許多事情沒有答案。人人說我看得透想得開,但我從不認為那是值得自豪的人格特質。坐在萊姆黃沙發上的父親戴著棒球帽,著棒球外套、休閒長褲與球鞋。我沒看過他這樣的打扮。他似乎覺得有解釋的必要:「弟弟要我不要老是一身西裝。」不知怎的我卻一眼看到父親垂下的眼角。「威寧,你還好嗎?剛剛你同事說你前陣子身體出了點問題。」我說:「我們去樓下,有間會客室。」想問父親要不要喝點東西,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幾乎每隔兩三周便有訪客,因此我的辦公桌上有許多馬克杯和茶包,訪客來時,我的第一句話通常就是問:「喝杯茶嗎?」有時甚至問都沒問就自己拿杯子茶包走向飲水機了。

從等電梯到走向會客室的兩分鐘變得異樣漫長。我一直想著:怎麼偏偏沒有倒杯茶給父親呢?而且,就記憶所及,父親是從不叫我「威寧」的。

父親脫下了棒球帽,鬢角的髮根是白的。他似乎覺得有解釋的必要:「昨天回來,剛送弟弟去上學,過來桃源街吃牛肉麵,想著你就在附近,但沒有你的電話號碼,就直接過來了。」父親說:「最近生意不好作,我作得算不錯,只是站一整天實在太累……」父親說:「我大概再過幾年就回來了。」父親說弟弟愛開車,「每次回來都讓弟弟租車,然後全家去玩個幾天。」「弟弟喜歡英文,英文不錯,自己轉到現在這間學校,讀夜間部,白天可以上班。」父親講話居然完全沒有停頓,但父親一直不是個多話的人,至少聽他講話時我從未想偷瞥手錶;更令我詫異的是我居然有點兒分心,不時想著:他應該口渴了吧,剛吃完牛肉麵,今天有點熱。我不該帶父親來地下室的。但我竟找不到空檔插話。將近一個小時後,父親終於停止了。邊拿起帽子邊說:「差不多要走了,後天會去掃墓。」我說:「姑姑和我清明節會去掃墓,差一天。」父親立即表示他改期,留下一句「墓地見」倏地起身。我送父親到大門口,父親聽著周遭的喧嚷聲,突然說了一句:「以前常常載你來。」我回:「一切都沒變。」我可以感覺得到父親和我同時頓了一下,然後由我代表說出:「但也變了很多。」隔天我先到桃園的姑姑家,姑姑說她膝蓋很痛,過幾天才能去墓地,要我先跟父親一家去掃墓。「你爸說他幾點到?」「不知道,他只說墓地見。」姑姑皺著眉頭:「你爸也是!什麼墓地見,多不吉利!這話只有你爸會這樣說!」姑姑堅持帶我搭計程車把我送到墓園門口,再自己慢慢走去站牌搭公車回家。正想著要不要先到爺爺奶奶的墓碑前等父親時,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側影出現在五步遠的地方——我居然巧遇正要去買鮮花的父親。

坐進租來的車的副駕駛座,彎進馬路的另一頭買花,那裡離小時候住的眷村步行僅需十分鐘,但眼前的一切變得好陌生。眷村改建,住戶早已遷居,當地幾乎沒有店家了。很久以前那裡曾有個熱鬧的黃昏市場,攤販與客人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兩旁的店家也幾乎都是當地居民,數十年下來彼此都是熟知對方與幾乎任何人的家底的。但那些人都不見了。父親下車後不知過了多久才從灰牆後突然現身。從他隱沒在灰牆後到再出現,即使只是十分鐘我的感覺也像是十小時、十個月甚至十年。父親的前方像有個黑洞,吞噬著包括時間的一切。

當父親拿著一束不新鮮的百合站在墓碑前時,墓地的枯枝敗葉已被弟弟和父親的妻子清走,綠色大理石檯面也被清水沖過。父親帶領妻子與一女一兒端正站好,向他的父母說話。父親說得很小聲很小聲,但我知道他仍持續說著,直到他的肩膀一抽一抽。他的妻拍拍他的背,遞上面紙。我無法見到童年時的父親,但直覺父親當下的背影,一定和他小時候做錯事時哭泣的背影一樣。

父親說想約姊姊出來,於是我們從大溪驅車到桃園市區。這次我逕自坐到父親後方的座位,弟弟則在副駕駛座。父親聽從弟弟的建議打開車上的導航——明明姊姊特地約了父親一定知道的地點——離父親以前開的房屋仲介公司步行約十分鐘,就在縣政府旁。父親駛入一條四周都是菜園的鄉間小路。父親似乎覺得有解釋的必要:「實在太久沒來了。」從我小學二年級到五年級,父親在桃園市區賣車。從迷你奧斯汀到SAAB到賓士,這位業績全台第一的銷售員對桃園的大街小巷是閉著眼睛都能帶路的。我小學六年級時,父親在縣政府旁開了家房屋仲介公司,我還記得我喜歡跟父親在客廳一起在黃厚紙板上用黑字麥克筆寫有個大大的「售」字的屋訊看板,寫好後和父親沿著馬路合力用鐵絲一一懸掛在電線桿上。時間長河讓父親泅著泅著成了浦島太郎,也讓父親成為一位異鄉人。我突然覺得眼前的這人好陌生,且心知肚明這異樣的感覺也許不是起因於父親在曾經最熟悉的地方迷路。

姊姊跟她的兒子在法式下午茶店等了我們許久。父親提議買個遙控車給他兩年多沒見的外孫,姊姊說小孩子的玩具夠多了,不必再買了。但父親堅持,姊姊只好說附近有間家樂福。在姊姊帶小孩去洗手間時,我去逛運動用品區,回來時瞥見父親和他的妻子的側影,他的妻子立刻將勾著父親的臂膀的手放下,然後對我有點羞赧地微微一笑。

父親把車開到姊夫家位於交流道旁的馬路口。姊姊帶她的兒子下車,對我揮揮手,習慣性地那句「回到台北傳個簡訊給我」還沒說出口,父親便示意我下車。我和姊姊同時極力壓抑自己露出詫異的表情。父親就這樣開走了,似乎不覺得有解釋的必要。姊姊默默地帶我走到客運站,看我搭上回台北的公車才向我揮手道別。

從桃園市區回到台北應該恰恰一個小時,但我的時間感卻極度混淆,大概是高速公路上的路燈整排突然亮起,隨著車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地一一映著過往的各種畫面,看得我有點暈,讓我在下車的那一瞬間,突然一陣反胃,好在畢竟沒有嘔了出來——即使知道嘔了出來就會舒服多了。

訪客/田威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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