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捨不得不見妳⊙鍾文音

捨不得不見妳⊙鍾文音

 

不曾想頂過很多風浪的妳,以為妳的生命力旺盛,即使眼睛有一眼近盲了,即使膝蓋非常痠疼了,母親妳依然在天微亮就騎著腳踏車來到了公車站牌,搭上清晨發出的第一班開往陽明山的公車。公車女司機必然微笑地向妳說,阿桑,早啊。妳也說早啊。這樣簡短的對話,就這麼地日復一日,多年來妳都搭上這一班公車,如此固定,如此堅持。

妳在中山北路搭這班公車已經很多年了,單身的妳就像約會似的準時赴約。開往陽明山的第一班公車,一名女司機載著一群爬山客,妳也是其中之一。妳忽然消失在這班公車,想必很多人都會默默在心裡想著又有一個人轉彎了,今天誰沒來?這句話也曾經出自於妳,這麼多年來妳看過多少離去者,多少草山的缺席者。就像楚浮的電影《四百擊》裡那些不斷竄入彎道巷子的孩子們,一一消失在鏡頭,最後剩下跑向海邊的男孩,突然轉身回望,拉近的眼神特寫。

 

妳和這群爬山者就像電影的頑童,有人轉入巷子,有人不斷往前奔跑,最終只剩一個人。

 

這群由陌生者組成的爬山隊伍,一爬就爬過了天荒地老,一爬就爬過了兒孫成群,一爬就爬過了生離死別。二十多年,從成人票到老人票,再到悠遊卡,從當母親到當祖母,從祖母到阿祖都有。女司機跟妳們一起老,就像老友,每一年新年開工,天色還暗暗暝暝的,一群老人陸續搭上這班公車,每個人在感應器嗶一聲後,會跟女司機說聲新年快樂,然後還會遞給她一個紅包,感謝女司機一年一年地日日載著妳們去爬山。

 

爾今妳已缺席超過一年多了。從以為缺席幾天到缺席一個月,從缺席一個月到缺席一年,這樣的缺席自此將延伸了下去,青山有情也白頭。我想過去和妳同車的爬山者也逐漸遺忘妳了,他們一開始會說誰誰誰怎麼都沒看到人,接著互相說著應該生病了,而嘴巴沒說出口的是也許走了。

 

搭了十幾年的公車,老人一個個地走了,彷彿心知肚明時間將如森林大火般地延燒到每個人。整輛巴士就像遁入清晨的迷霧,妳們用雲翳之眼望著窗外迷濛街景,灰冷的天色下,公車拔錨航向盆地最古老的火山。妳去公共浴池洗溫泉,也相約過我幾回,但妳起床時間也差不多是我才入睡不久,時間總是兜不起來而作罷。末了妳還是悵然地孤獨一人上山遊賞草山四季,眼看著搭上公車的老友愈來愈少,接著有新面孔加入,而妳也快成為元老了。隨著時間所有的位置都會讓出來,後面板塊擠壓前面,妳在去年元月八日的這一天就乍然被擠掉了。

 

妳轉去陽明醫院時,可以眺望之前常爬的陽明山餘景,但妳卻連望一眼都沒有。窗外的山色,彷彿成了會勾痛的傷心風景。

 

我第一次在妳的床畔見到有人來探訪。兩個女人,妳結拜的姊妹尋來了。從小看我到大的妳的義結金蘭姊妹。比我年齡還要長的友誼關係,光是這一點,我覺得妳做人比我還要成功不知幾倍。我的姊妹閨蜜說會永遠愛我的,最後不僅離開且有時還竄出流言。

 

妳們的草山情誼,非常純粹。

 

這我都知道

 

捨不得不見妳。

 

妳的山友會這樣不捨嗎?我想沒有人像一個女兒思念母親那樣不捨。

 

心以豁達為樂,以執著為苦,這我都知道。捨不得是最苦的流放地,不見妳是最痛的行刑場,這我都知道。

 

但不經過這些執著,我何以能說我不執著?

 

即使自此到任何地方,妳都不在場了,妳成了繭居人,方寸之大只有像小船般的床。但我仍不斷地抵達妳不在的現場。第一場抵達,必須以草山為第一現場,那是妳初老之後到身體倒下來最後一刻的注目之景,我的抵達之謎。

 

我常想像著妳是如何搭上這一班公車,妳怎麼抵達草山的?妳和妳的山友們又是如何地結伴同行?

 

於是我試著代替妳搭上這班公車,努力早起一回,沿著妳的老公寓徒步(我不會騎妳的腳踏車)至正義北路的公車站,我想像著妳騎腳踏車一路行經拉下鐵門的巷子,妳可能會突然想上廁所而在全家超商駐足,接著妳繼續騎到大路,左拐就是公車站牌,妳會將腳踏車停在一家眼鏡行騎樓。那家眼鏡行我們一起去過幾回,第一次是因為我要配隱形眼鏡,事隔多年是妳要配老花眼鏡。那時我戴著眼鏡試著走到店家門口看著忙碌大街,後面有妳的聲音傳來,妳一直問著我看得清楚嗎?很清晰,我說。心裡還想著真是太清晰了,彷彿景物都歷歷在目。那是剛上大學時配的隱形眼鏡,印象裡非常昂貴,而我在入學的宿舍清晨卻將隱形眼鏡其中一眼弄丟了,怎麼找也找不到那微小之物,只好存錢再偷來配一眼,老闆見我就說怎麼這麼快就弄丟了。我掉東西是出了名,曾有同學說要撿東西只要跟在我後面就行了。母親配老花眼鏡則很麻煩,因為要妳指英文字母的缺口就教了很久,妳比來比去也不知比得對不對,後來妳的眼睛愈發差了,再來就不是眼鏡可以幫助妳光明了。

 

時間沒有抓準,我在路邊等著公車,大街沉睡。看著這條大馬路,這是我和妳的回憶之路,僅次於返回雲林之路,這幾乎是妳落腳三重的全部印記,沿著這條大馬路,可以找到妳從少婦到老年的行走路徑。看見公車來了,我越出騎樓讓司機看見我招手,開得很快的公車沒有想到會有人搭車似地緊急煞了車,門打開時,風瞬間揚起,使我的長髮飛揚臉龐上,踏步踩上公車,刷了卡。公車司機繼續往前開,安靜中車聲顯得特別大聲。

 

我和妳有太多搭公車經驗,妳常不幫我買票,妳跟司機說三塊豆腐高的孩子買什麼票,要不妳就是做生意太累睡過頭了,急急拉我穿過人群下車。或者妳在公車上發現我長頭蝨,或者妳搭錯車了。

 

妳上了公車之後應該也是像我一樣地看著窗外街色,診所電器行服裝店西餐廳三和市場學校電影院……妳沒去過的是學校,最少去的是電影院,小時候和妳看過的電影用幾根指頭就算得出來。那多半是在妳極為疲倦時,走進電影院的,不是為了浪漫或者為了想看電影之類的渴望。只有我心裡樂極了,妳在黑暗中打盹,我則睜著發亮的眼睛望著大銀幕的人生。

 

經過電影院時,我想起和母親一起看過的電影,片名忘了,但我記得演的是目連救母的故事。早已遺忘的電影,此刻飄忽進心,在冷涼的天氣裡燒著心。目連入地獄救母,而我也用盡辦法救母,但我沒目連神通,卻搞得自己常神經兮兮。

 

三和夜市是我們最熟悉的物質閃亮之地,買衣服吃小吃,新竹肉圓與薑湯妳必吃的。再經過電影院前,有一攤花枝羹與炒米粉,以及一攤番茄切與蜜豆冰,這是我愛吃的。公車左轉至重新路,有幾個地方也是我們以前經常去的,銀行、鐘錶行、金飾店以及百貨行,公車老態似地緩慢爬上了台北橋,橋上風光是淡水河景,淡水河景是我寫作最常見的地誌,這些背景轉成前景,我轉換成妳的視角來看這一切時,文學語言逐漸退位,尤其是形容詞,這是妳不會使用的,妳的語言是直接的,主詞加動詞加受詞或者名詞,就結束了。妳一生的打拚是沿著這條河水前進,不論是在真善美戲院賣旁氏等化妝用品或者在環南市場做批發,妳都沿著這條河抵達與離開。

 

公車跨過淡水河,右轉走承德路,接著左轉南京東路。我想像妳會在車子還沒過中山北路前下車,然後徒步走到中山北路等開往草山的第一班公車,妳固定搭這個女司機開的第一班公車,因為就像一種默契似的,妳們希望一天的開始就能見到彼此,如此才不會有一整天的失落。

 

就像有人問我現在如何和無法說話的妳溝通,我說默契,默契是一種沉默的契約,默契是一種心語,彼此高度契合的人才能使用的默劇啞語。我和妳可以達到默契,並非我了解妳,而是我體察妳,感受妳,將自己的眼化作妳的眼,將自己的心轉成妳的心,如此也不過知妳心法一二,當我誤解妳時,妳會乾號,我就知道我做錯了,得試著換幾個方式,直到妳不嗚咽了。

 

母親妳已是一個巨大的嬰兒了,妳轉換了角色。而我也轉換了角色,我現在是老人,我出發去爬山,等待天未亮的第一班公車,深怕錯過那個女司機,我提早來到中山北路站牌下,目不轉睛地望向綠油油的樟樹,我得衝出去招手,免得公車過站不停。(上)

【2017/06/04 08:02:02 聯合報】

捨不得不見妳⊙鍾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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