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照亮一隅 ☉ 呂政達

照亮一隅 ☉ 呂政達

小時,在台南老家,我常以為二樓中間那個陰暗的房間就是世界的中心點,在雙人床下,我可以這樣躲藏著,過著一生。

每個小孩或許都曾經這樣的想像過,以為世界始終環繞著他,他的所見所聞所觸就是整個世界。

我確實離開了那個房間,但直到上高中前,在只搭火車去過兩次台北的經驗裡,我的世界始終就是上學的途中,台南的幾條街道,夏天的鳳凰樹和蟬聲,秋季氣溫驟降時的寒意和冬天的暴雨,嘉南平原外那屏風般的東邊的山,就像是宇宙的邊界。我並不是不知道還有許許多多世界的存在,但攤開一張地圖,在地球儀上尋找自己家鄉的所在,也只能想像,只能等待。

等待著什麼呢?等待宇宙展開它自身嗎?我確實不知道宇宙會怎樣定義每個人的存在。後來讀愛爾蘭作家艾瑪唐納修的小說《不存在的房間》和那部電影,小小的傑克五歲前隨著媽媽被監禁在一個小房間內,他還以為那個房間就是整個世界,他的世界觀在兩張椅子和水槽馬桶間向行星的旋轉,這個世界只有三個人。直到媽媽告訴他事實,外面還有一個很大的世界。和無數新奇的事物在等待他。對小傑克,他從沒有等待和希望的經驗,所以也就失去了想像的權利,譬如想像下一個生日或聖誕節,他會得到什麼樣的禮物。

艾瑪唐納修的小說靈感來自奧地利的真實案例,她卻改編情節,關注小男孩的成長和觀點的變化,投進那個真實的世界,沒有讓小男孩覺得較開心或安全。希望和等待,其實並不是天生的特質。

好像也在說著每個人的故事啊,媽媽的身體是座小小的房間,離開後進到保溫箱是另一個房間,家和教室是有著窗戶的房間,我們待在一個房間裡,所見所聞所觸都像是一個飽和圓足的世界,在這扇門內就不知道另一扇門外的動靜,就像回到小傑克的觀點:「有人一直在開門,有人一直在關門。」然後我們加入開門和關門的行進隊伍,走進一個房間,只是卻離開了另一個房間,遲早,就如禪宗公案指出的,身體也是一個我們最後得離開的房間,一個實在並不存在的房間。

有時候,我會幻想著一個不存在的記憶,住在媽媽的身體內,我到底是怎樣的德性?那個胚胎的我是真真實實的存在過,卻為什麼我從來就想不起來?心理學家榮格在回憶錄中聲稱他有兩歲時的記憶,再早,我自己常常在夢中回到媽媽的胎體內,環繞溫暖的羊水。小說裡,媽媽跟傑克說:「你已經五歲了,我是你的媽媽,我必須決定要不要做改變。」小傑克回答:「我要回到四歲以前。」四歲前,最少媽媽永遠都在。退回到一個熟悉的世界,儘管只有一扇天窗,一座殼,一只空著的汽水瓶,一把買不到東西的硬幣,那是每個人不曾真正訴說的心願。

年紀越長,見識過越多世界的光離古怪,我不再苛責這樣的心願,畢竟,每個人的所見所聞所觸,都只會在一個世界的角落,占據著空間,在角落和角落、房間和房間中移動。地球,也是一個房間。

想起日本天台宗的祖師最澄撰寫的「山家學生式」起頭就說:「照亮一隅,成為不可或缺的人。」我想,如果小傑克從沒有走出房間,如果每個人的生命只分配到一個角落,當作一個完整的宇宙,就且照亮它吧。

【2016-12-25 07:54聯合報 http://udn.com/news/story/7048/2190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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