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月影花怪談/日治台灣〈洋妾花終焉怪談〉中的致命美人與異人鬼魂的復仇/陳飛豪


從平戶到幕末遊廓的洋妾
「洋妾」從漢字字面意義上解讀,即為外國人在日本的婚配對象或者情婦。這些女性留下的歷史地標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長崎縣平戶市的「雅加達之女」紀念像(じゃがたら娘像)。
德川幕府主政的江戶初期,日本一度訴諸血腥的禁絕基督教政策,外國人的商業活動也漸漸限縮至長崎一帶,平戶地區原有的荷蘭商館與英國據點也被迫關閉。1639年德川幕府頒布的一道命令,要求在長崎平戶、所有與荷蘭或英國人交往的日本女性與她們生下的混血子女們,都必須強制移住至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總部所在地的巴達維亞(即現今的雅加達)。這些女性一旦離開日本,便終身無法回到故鄉,只能在異鄉終老。如今,在平戶港邊豎立的雕像,就是為了紀念這段國際交流歷史中,哀傷又無奈的越境經驗。

另外,仔細看〈洋妾花終焉怪談〉故事剪報標題中的「洋妾」,一旁訓讀標註的平假名是「らしゃめん」(羅紗緬)。這個詞彙原指綿羊,因為當時外國船隻都習慣將羊隻作為儲備糧食,所以使用羊來稱呼這些女性,便是影射這些女性是外國人食色性慾投射的消費對象,屬於一種蔑稱。這群女性便在過去的歷史舞台中,背負著這類來自俗民社會的敵意。長崎在江戶時代作為外國重要貿易接點,長崎知名的丸山遊廓,就有服務這些外籍人士的風俗業女性。
順著幕末時期的1858年,日本與美國簽訂《日美友好通商條約》,橫濱、長崎、箱館(即函館)、神戶與新潟全面開港通商。之後的1859年,橫濱便著手規劃了港崎遊廓,透過公營制度的形式「管理」外來的尋芳客與「羅紗緬」。惟港崎遊廓後來因大火而退出歷史舞台,並無復興計劃,港崎遊廓原址在新的都市計畫中,改建成了現今的橫濱公園。過去港崎遊廓的遊女們信奉的「岩龜稻荷」,至今仍靜靜矗立在橫濱市西區岩龜橫丁一帶。
不只橫濱的港崎遊廓,其他開放的港口自然也有類似設施,而本文〈洋妾花終焉怪談〉的主角西脇花則是來自於神戶福原遊廓,並與葡萄牙男子在台灣留下了一段神秘的詭奇怪談。

殖民地越境的神戶洋妾鬼談
根據《臺灣日日新報》的文字描述,西脇花在日治初期的艋舺舊街一帶,經營專門販售女性化妝品或飾品的「小間物店」,可以想像她主要的客群,就是艋舺遊廓中的花柳業女性。西脇花常以儼然老闆的姿態坐在帳房,如同丹花般的嘴唇嚼著筆,白皙勝雪的雙手拿著算盤,西脇花婀娜多姿的美貌,即使店內陳列華美花簪,也相形失色。
西脇花在仲秋蘆花飄散之際出生於大阪難波,來台之前原本在神戶福原當「羅紗緬」,當時還有「金玉之花」的盛名,意思是她能玩弄洋人尋芳客於股掌之上。而這位曾經周旋在各國男人間的「洋妾」,最後選擇情定葡萄牙人桑多斯。
當時桑多斯在神戶商館工作,在西脇花半哄半騙之下,同意在總督府開放日本人渡台後,一同南下渡台。天真的桑多斯來到剛入日本版圖的台灣,在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只能受西脇花擺佈,用自己的錢財為她開店。一位住在小間物店附近、經常為西脇花送白酒的台灣人金滿說,當時來到台灣的日本男人生活苦悶,無處宣洩的性慾急需被滿足,西脇花看到這大筆生意來源不能自拔,開始沉溺在那銅臭味幾乎可跟豬隻、韭菜比擬的金錢物慾之中,想一親芳澤的人們,幾乎要抱著劉備三顧茅廬般的毅力,才能與西脇花見上一面。

桑多斯不可能不知道這番情況,但經濟命脈幾乎都被西脇花掌控的他,無能為力地看著這一切在自己的眼簾下發生。桑多斯原本體格健壯,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一方面怨恨自己的真情被西脇花糟蹋,另一方面困在這東方的島嶼上讓他身心都出了問題而漸漸消瘦,死於一場詭異的急病當中,最後葬在台北南郊。
桑多斯的喪事期間,他與西脇花定居的家中,原本應該傳出檀香味與佛經聲,但鄰居們感受到的,卻是陣陣的屍臭味與男女的低聲呢喃,坊間也開始傳出桑多斯是被毒殺的傳聞。
金滿表示,西脇花在桑多斯過世之後,過著更加放蕩的生活,漸漸地身體也得了怪病,越來越虛弱,最後只能被送進醫院。因病所苦的她,原本芙蓉花般婀娜的體態成了藜草般的枯槁身形,嬋娟般的秀髮,成了一頭亂麻,整個人宛如進入天人五衰的衰亡過程。

漸漸地,西脇花的神智變得不太正常,明明是吹來陣陣舒爽的涼風,她卻說有一陣火焰襲來,求人給予冷水。眾人無法理解,她便索性拿起身旁的罐頭湯,往自己身上倒,說要驅逐已浸潤至身體關節內的邪魔。有一次,西脇花更曾經幻想自己在結實纍纍的百果林中,當她伸出手去擷取果實時,豐美的果實卻成為尖銳的刀刃劃過她的雙手,讓置身劍林的她陷入了瘋狂的境地之中。
西脇花住院後狀況越來越不穩定,只要一到黃昏,天色慢慢變暗時,就會開始害怕地尖叫,令人不寒而慄的情緒迴盪在病房之中,醫院還為了她特地增加燈火的數量。即使如此,西脇花依然時常在夜裡睡到一半時,突然將棉被掀開,對著點點的燈光大喊桑多斯的名字。等到護理師來安撫時,西脇花便會抱著護理師大喊:「要殺人了!要殺人了!」
西脇花這般不受控的情境,持續到入院半個月後的某一晚,她手拿丑刻參拜時用的草人,躲在醫院的紙門後面,持續地碎念著各種神的名號,更喊說自己即將墜入阿鼻地獄,永世受苦。西脇花這樣的狀況持續數晚,便在一次發狂過後氣絕身亡,享年26歲。這個從神戶發跡,享有盛名的洋妾之花,就這樣在這南方的島嶼上撒手人寰。

西脇花、洋妾與「致命美人」
隨著時間過去,現今的我們很難考證文章中金滿的說法,以及街坊的流言蜚語是否誇大渲染,甚至帶有「厭女」的情結在。西脇花是否真的無情?她重操舊業是否又有其他無奈的原因?這些疑問恐怕都只能埋藏在時間的迷霧當中,無法完整解答。
不過,西脇花在這故事中「致命美人」(Femme Fatale)的形象,倒也為歷史中的「洋妾」群體增添了不同的想像。在其他的日本文本中,「洋妾」大多是前述悲情的「雅加達之女」,或者在日本文明開化的進程中,來到日本、為日本貢獻心力的外國技師身旁,總會出現為他們提供異鄉撫慰的賢妻形象。如曾指揮建設日本橫須賀海軍工廠,從而幫助日本實現了現代化的萊昂斯.范尼(François Léonce Verny),身邊就有一位名為「阿淺」的溫婉洋妾。
相對地在這些文本當中,如同西脇花般的「致命美人」大多為了掌握自我命運、取得實質的經濟利益,進而將男性玩弄在股掌之間;而這些男性如桑多斯,大多會走上經濟命脈遭掌控、身敗名裂,甚至喪失生命的悲慘結局。不過這個怪談也是以此為癥結點,讓故事情節走向因果報應的框架,讓這命喪帝國南方的葡萄牙男鬼,暗中作祟西脇花。

另一方面,在〈洋妾花終焉怪談〉的故事情節當中,也透露出可深究的歷史細節。舉例來說,在神戶商館工作的桑多斯,與專門服務外國人的花街女性相遇後,若對某位女子情有獨鍾,也可以透過「去商館過夜」的形式,一連住上一晚、兩晚甚至三晚;也有煙花女子會以「半年仕切」、「一個月仕切」包月的方式受外國商館雇用。桑多斯應該也是循此模式,進而與西脇花共結連理。
回顧過去,在大航海冒險與東西方貿易的時代進程下,日本港口周邊發展出的遊廓遺跡與「洋妾」的出現,都見證了這段歷史。這些常見於知名港城——如橫濱、長崎與神戶等地——的故事,後來倒也因為帝國殖民下的國界變動與人口移轉,來到台灣的艋舺舊街,進而在浩瀚的歷史浪潮中留下了這篇〈洋妾花終焉怪談〉。「轉角月影花怪談」專欄也將繼續為讀者挖掘與解讀這些有趣的常民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