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說書．Speaking of Books】 珍．奧斯汀出版軼事／鍾芳玲
2025/12/12 05:30
最為人熟知的珍．奧斯汀版畫像，是依照她的姊姊卡珊卓拉為她做的水彩人像畫為底本。
【編輯室報告】
英國小說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1775-1817）寫活了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女性如何面對階級、婚姻與社會之間的千絲萬縷，逝世後，小說生命仍無限延長，且多次被翻拍為影集與電影，蔚為經典。珍．奧斯汀即將在12月16日迎來二百五十歲冥誕，愛書人鍾芳玲特別撰寫如此一位備受寵愛的小說家，生前的出版遭遇——或許，也可從中窺見一名女性寫作者怎樣與她的時代交手。
★★★
文．圖片提供◎鍾芳玲
只要提起《理性與感性》、《傲慢與偏見》，大家都曉得作者是英國女作家珍．奧斯汀。奧斯汀於1811、1813年出版了這兩部小說後，又於1814、1816年接續出了《曼斯菲爾德莊園》與《艾瑪》，可惜1817年她才四十一歲就離世，但她留下的幾部著作，日後卻成了經典。今年正好是她誕生二百五十週年，在她生日前夕，來聊聊有關她早年在英國的出版軼事與趣聞。
匿名產下「親愛的孩子」
記得多年前自己對西方藏書文化才剛入門不久，於某次國際古書展上與首版的《理性與感性》初相遇，先是詫異於那套以簡樸硬紙板原始裝幀的三卷本，竟能索價數萬美元（現今已可高達數十萬元）。當書商小心翼翼為我打開封面、翻到書名頁時，看到英文書名下方出現「BY A LADY」的字樣，驚訝之餘又不禁莞爾，原來珍．奧斯汀當年是匿名出版，她既不用真名，也不用假名，也不像一些較晚近的女作家，例如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本名Mary Ann Evans），取個男性名字當筆名，或是像《簡愛》的作者夏綠蒂．勃朗特用個中性筆名「柯勒．貝爾」（Currer Bell）。但奧斯汀的匿名，又不完全等同無名氏，後者讓人猜不透作者是女或是男，「BY A LADY」則清楚昭示此書是由一位女士所寫。
三卷本的首版《理性與感性》，原始裝幀材質為簡樸的硬紙板。（Courtesy of Peter Harrington）
《理性與感性》初版的書名頁，沒有作者名，只告知此書是一位女士所寫。
之後又陸續看到奧斯汀其他著作的首版。她的第二部書《傲慢與偏見》也不署名，書名頁只標示此書是由《理性與感性》的作者執筆。第三部書《曼斯菲爾德莊園》則標示作者寫過《理性與感性》、《傲慢與偏見》，依然不署名 。
至於第四部書《艾瑪》的作者介紹，並未落落長地把前三本著作都列出，僅簡述「《傲慢與偏見》及其他書之作者」，由此也突顯珍．奧斯汀對《傲慢與偏見》多所鍾愛。她在1813年1月29日給姊姊卡珊卓拉．奧斯汀的信裡，把剛出版的《傲慢與偏見》暱稱為「親愛的孩子」（darling Child；Child特別用大寫），多數的作者誰不把自己的作品視為「親愛的孩子」，這不為奇；但在同一封信裡，她對卡珊卓拉坦言，認為伊莉莎白（《傲慢與偏見》書中的女主角 ）是印刷品中出現過最為愉悅的可人兒，她真不知該如何去容忍那些對伊莉莎白一點也不喜歡的人，表達如此激烈，那就非同小可。
這四部書，另有一共通特色，就是書頁尺寸頗小，只有十二開（約18×11公分），且每部書都是三卷本（除了《傲慢與偏見》的第三版改為兩卷本）；其實書頁若用大一點的尺寸、字體稍微縮小些，單卷本就足夠了，之所以分成三冊，自有其道理。主要是當時的書並不便宜，一套三卷本的《傲慢與偏見》標價十八先令（現今約五十五英鎊），很多人因此去流通圖書館（circulating library；類似租書店）租借書，有些流通圖書館還是由出版社與書商經營；又或者讀者自組社團，成員集資購買書籍並輪流借閱。一本書拆成數冊，不僅讓整體書量增多、讀者的借還頻率也加快，此外，那時的社交或家庭聚會，朗讀經常是餘興節目之一，有人會捧著書讀給其他人聽，書籍過大、過重，對朗讀者都是負擔。
陳年版畫呈現了珍．奧斯汀時代流通圖書館的樣貌，可看出女性是主要的客群。
被迫題獻，只因王子也愛讀
在奧斯汀的時代，擁書之人往往把書送去裝幀工坊，依個人的品味與預算，裝幀出自己喜歡的樣貌。封面可選用羊皮、犢皮、大理石紋紙等不同材質，也可用金屬工具壓印出凹凸的紋飾或燙金，書口還可以上色，一些貴族甚至在封面印上他們家族的徽章。因此奧斯汀的作品早期出版時，封面裝幀都是採用簡單、陽春的硬紙板，並不期待可以持久。原汁原味的原始裝幀，若是書況保存得宜，現今價格比重新裝幀之書還要昂貴許多。
《艾瑪》是奧斯汀出版的作品中，唯一有題獻頁之書，獻詞寫著：「謹致攝政王子殿下，本書經殿下許可，由殿下盡責、恭順、謙卑的僕役以最崇高的敬意獻上──作者。」獻詞中的「攝政王子殿下」，指的是喬治四世、當時的威爾斯親王，因其父王喬治三世患了精神疾病，而於1811至1820年間攝政，現今倫敦的攝政街、攝政公園都因其命名。
以小牛皮和大理石紋紙重新裝幀的三卷本首版《艾瑪》。
以小牛皮和大理石紋紙重新裝幀的三卷本首版《艾瑪》。
（Courtesy of Peter Harrington）
如此「恭順、謙卑」且肉麻的獻詞，實非珍．奧斯汀所願。話說1815年秋天，奧斯汀從居住的小鄉村到倫敦照顧生病的哥哥亨利．奧斯汀，替亨利看病的正好是攝政王子的醫生之一。雖然奧斯汀是匿名出書，但親友圈都知道她就是作者，醫生因而也知悉她的身分。某日醫生告訴奧斯汀，王子很欣賞她的幾部作品，甚至在他所有的住所都各擺了一套，醫生覺得有義務讓王子知曉奧斯汀小姐正好在倫敦；王子次日立即差遣他的圖書館館長詹姆士．史騰那．克拉克（James Stanier Clarke）邀請珍．奧斯汀參觀他的豪華居所卡爾頓府的圖書館。
奧斯汀在11月參訪圖書館時，克拉克宣稱他受命於王子，轉告奧斯汀可將她的下一本書獻給王子，無須主動請求；如此表示，對奧斯汀而言，無異是皇家下達的命令，即使她對王子無好感，也難以不從，畢竟她是務實派，且她還有哥哥與弟弟任職於皇家海軍。當時正是《艾瑪》在最後編排的階段，因此就加上這題獻頁，獻詞的內容與格式，其實是出版商擬定。有趣的是，克拉克曾兩度熱切提了些可笑的故事題材，希望奧斯汀未來能寫入書中，自然是被女作家嫌惡與婉拒。
曾被冷藏多年的「小眾作家」
奧斯汀生前出版的四部小說，當時雖非熱門的暢銷書，但還是替她帶來不小的收益。她一開始其實是自費出版，得承擔印製與廣告的費用，僅委託出版商代為處理編印、發行事務，對方抽取百分之十的佣金。《理性與感性》初版七百五十冊很快售罄，她淨得一百四十英鎊，再版又得了二十英鎊。可惜她以一百一十英鎊將《傲慢與偏見》的版權賣斷給出版商，誰知這部書賣得最好，首印量約一千五百冊，之後數度再版，但她卻無法分紅，以致她日後的書都保有版權，採委託出版、佣金制。奧斯汀生前的稅前出版總收益估計約六百四十五英鎊，等值於現今五萬英鎊。
以樹紋小牛皮技法重新裝幀的三卷本首版《傲慢與偏見》。
（Courtesy of Peter Harrington）
1817年7月18日，病危的奧斯汀在姊姊的懷中離世，她生前完成的最後一部小說《勸服》，在同年12月與另一個早期完成卻被冷藏多年的小說《諾桑格寺》，以四卷本形式合併出版。雖然書名頁比照以往格式，只說明此書出自「《傲慢與偏見》、《曼斯菲爾德莊園》與其他書的作者」，但附上一篇哥哥亨利執筆的作者小傳，文中首度公開作者是珍．奧斯汀。
《諾桑格寺》初稿約完成於1799年，當時書名為《蘇珊》（Susan），取自書中女主角之名。1803年春天，沒沒無名的奧斯汀透過亨利的律師將版權以十英鎊的價格（現今約八百九十七英鎊），賣給了一家倫敦的出版商並交付書稿，但過了六年，卻遲遲未見書的蹤影。1809年4月5日，忍無可忍的奧斯汀刻意挑了個假名「艾許敦．丹尼斯太太」（Mrs. Ashton Dennis）去函給出版商，表明自己是《蘇珊》的作者，要求給個說法。信中提到，如果是因為他們不慎將原稿遺失，她可以在幾個月內提供另一份副本，但前提是他們收到稿子後，得即刻出版，不得延遲，若在幾日內未收到回覆，她將另覓出版方。信末她以假名的縮寫M．A．D署名，這三個字母的組合正好是「生氣的、惱火的、瘋狂的」之意，顯示奧斯汀憤怒之餘還不失她慣有的幽默。
出版商三天後簡短回覆，表示與律師交易版權時，雙方並未言明出版時間，他們也沒義務非要出書，如果她或其他人出版此書，他們將採取行動對付，最後冷冷說道，她可以原價買回版權；只可惜當時女作家尚未有出版收益，無力贖回，可想像她收到回信時，有多麼羞辱。直到1816年，奧斯汀出版了四部著作，亨利才替她買回手稿與版權，並在完成交易後得意地對出版商宣告，他們錯過的乃是《傲慢與偏見》的作者。由於那時已有另一本小說用《蘇珊》當書名，她修改了《蘇珊》原稿，並將女主角的名字改成「凱瑟琳」（Catherine），書名也暫訂為《凱瑟琳》，但最後出版社用了《諾桑格寺》。
奧斯汀早年雖然有一些仰慕者，但仍屬小眾作家。1817年她合作的第一家出版商出清前兩部書的庫存，1820年第二家出版商出清《艾瑪》，次年又出清第二版的《曼斯菲爾德莊園》與首版的《諾桑格寺》、《勸服》合輯。自此奧斯汀的書在英國絕版了十幾年，不再有任何版本印行，直到1833年，她的六部小說全數收錄於出版商Richard Bentley的「標準小說系列」，這也開啟了她日後廣為人知的序曲；更多關於珍．奧斯汀與書的種種，未來再續。謹以此文紀念這位與我同一天生日的傳奇女作家。●
■注：奧斯汀生前的出版總收益為數年累積，各家版本略有出入；且幣值浮動，此處設定為1815年幣值，並根據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所公布的通膨率來估算，僅提供讀者做對照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