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老派愛情的輓歌/楊照

老派愛情的輓歌/楊照

李維菁極聰明,聰明到不適合做個記者。笨人當然也幹不成好記者,不過記者需要的,畢竟是一種對於人家在想什麼、為什麼這樣想的強烈好奇,而不是像李維菁這樣的冰雪聰明。

李維菁自己明白:多年擔任藝文記者,為的主要是藝文,不是記者工作。她會一出手寫「少女學」,寫《我是許涼涼》,立即獲致令人驚艷的成績,那是因為她骨子裡,早就藏著寫小說的天性。

很難想像,讀過李維菁的小說,誰還敢接受她採訪,至少我不敢,也很慶幸我不需要。她一面聽你回答問題,心底必然一下子就一層層看透了你之所以這樣說,背後的顯意識、潛意識轉著什麼念頭。更可怕的是,她具備充沛的想像力,亮亮的眼睛盯著,不言可喻正在給自己編織著你的人生,而且若是她願意說,你八成會聽得背脊發涼,倒不是說她真有如巫婆般揭示隱藏命運祕密的本事,而是她的想像會和你的人生現實產生特殊的呼應關連,誇張、戲劇性地凸顯了你不得不驚怵承認的某種悲哀、某種天真、某種不堪。

是的,悲哀、天真與不堪,三者之間的複雜連結,是李維菁小說中彰示的獨特視野,也是她對都會環境的尖刻洞見。更特別的,李維菁的視野與洞見,從來不會只是拿來分析、描繪別人的,而是靈巧地在人我之間反覆穿梭來回,因而她的小說和她的散文沒有那種明確的主客觀感受界線,給人相當類似、一致的閱讀印象。

被選為書名的〈老派約會之必要〉,既是小說,也是散文。裡面當然展現了一份懷舊的天真,然而那以「必要」出之的口氣,卻巧妙地表達了其他意味──視之為小說,是嘲諷;視之為散文,則是無奈的自我解嘲。在表面充滿期待希望文字背後,始終隱現閃爍著對應現實的不堪及明知期待希望之空洞無根的悲哀。

用了諸多浪漫愛情套語,李維菁寫的卻是浪漫愛情冷酷的都會變形。今天的都會很顯然不再是,至少不完全是,現代主義試圖捕捉、刻劃的那種變形方式了。不是因為都市生活太過忙碌、擁擠、疏離,而帶來人際虛偽與空洞。今天的都會最大的問題是:人活在太多太飽滿的資訊裡,不管願不願意,每個人身上就是有著太多從外面吸收進來的影視經驗,被這些經過廣告、影劇強化過的形象,影響、干擾了實際自我感受。在一個意義上,李維菁寫的,正就是「老派愛情的終極輓歌」。那種和對面這個人,老老實實、卻確實實談戀愛的可能性,徹底消失了。

現代都會男女,無法不透過各種訊息中介,單純、直接感受愛情,感受自己可能的愛情對象。在愛情有任何機會開始之前,已經先有了許多年愛情戲劇性的反覆洗禮。進入各種關係,尤其是愛情關係,人不由自主地都帶著多重多焦心靈之鏡,回看自己也前看對方。

社會上流行什麼,都在我們的心靈之鏡上多加一層屈光,或多一個焦點,因而我們看到的自己、對方與關係本身,隨時變動不居;變化的核心力量,根本不再是兩人中的哪一個,而是無所不在包圍他們的社會流行訊息。

這種情況發展好些年了,至今我們才等到李維菁找到一種狡獪而冷酷,甚至帶些兇殘的筆法來寫這樣的新時代愛情。透過李維菁的書寫,我們意識到了:是的,唯有藉這份狡獪、冷酷與兇殘,才能刺穿累積堆疊的符號、影像、藉口、逃避、自我欺瞞,於是弔詭地,狡獪、冷酷與兇殘反而是通往誠實,保留一點真切溫暖,迂迴卻最有效的路徑。

從《我是許涼涼》到《老派約會之必要》,沒有人會懷疑李維菁寫出自成一格小說的能力,啟人疑竇的反而是:為什麼要花這麼久的時間,聰明的李維菁才終於認清了自己最適合扮演的角色呢?

老派愛情的輓歌/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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