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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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是一種節制的藝術——黃麗群與陳夏民對談「寫作的勇氣」

【2019作家巡迴校園講座】寫作是一種節制的藝術——黃麗群與陳夏民對談「寫作的勇氣」

主辦單位: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北一女中

時間:2019年4月18日

主講人:黃麗群、陳夏民

莊勝涵╱記錄整理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家巡迴校園講座,作家黃麗群、陳夏民與北一女師生合影。 記者...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家巡迴校園講座,作家黃麗群、陳夏民與北一女師生合影。 記者曾吉松╱攝影

生命任由時間通過,像針線穿鑿彌縫,打結補丁,直到成為一個複雜的織體。寫作也像編織,但卻要在記憶的皺褶裡,小心梳理龐雜纏繞的脈絡,才能汲取文字的底蘊。這種自我挖掘的工程,往往需要勇氣去面對。本次講座,邀請了小說、散文創作者黃麗群,與編輯、創作雙棲的陳夏民對談,與北一女的學生聊聊「寫作的勇氣」。

其實,我們都不勇敢

作家黃麗群。 記者曾吉松╱攝影
作家黃麗群。 記者曾吉松╱攝影

在兩位寫作者心中,對方都是勇敢的人。在出版業最慘澹的那幾年,累積了兩年出版工作經驗的陳夏民,因為好奇做一本書的產業鏈,便掂了掂積蓄,決定開出版社。「所以你是在把所有技術性問題都弄懂以前,就決定要開出版社?」在黃麗群心中,陳夏民這股憨膽,正好是勇敢的表現。陳夏民自己卻有不同的認知:「創業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是工作給了我一個安全空間,讓我躲在裡面相信自己很勇敢,迴避面對自己的人生課題,但也喪失了生活的敏感度。」

對陳夏民而言,黃麗群才是勇於冒險的人。她熱愛旅遊,時常往日本古都金澤跑,「所以我很佩服你不斷讓自己出走,勇於那樣深度地探索金澤」。黃麗群聽了連忙否認,「我發現大家都很常誤會別人耶!」她說自己從來不是個勇敢的人,所以才會常常去同一個地方,且在事前把所有的細節都規畫好,像是從地鐵走到旅館的路線、過夜的旅館是不是凶宅這些細節都會先調查好,「我是一個期待所有事情都是掌握在手上的人,其實就是一個孬種。」

有些事情看來司空見慣,但對某些人來說是豁盡一切,而有些看似困難的事情,另一些人卻只道尋常。單從字面意義直觀「勇氣」,有時可能會走錯路,就像毅然投入危險的事業,與放逐自己探索另一個城市,未必就是勇敢,反倒折射兩人性格中怯懦的一面。

那麼,當我們討論勇敢的時候,我們在討論的是什麼?或許,我們得從不同的角度理解這個詞彙。這就回到了黃麗群對這次講座主題的看法:「談勇氣這件事情太難了,因為它在每個人身上都會用不同的方式顯現,它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勇敢不是你不害怕,而是你害怕,但你還是去做。」所以衡量一個人是否勇敢,要看他缺乏的是什麼,「孔劉買Tiffany項鍊給你,你可能覺得沒什麼,但如果他花三個月做手工禮物給你呢?台下的人聽了可能都會崩潰了吧。」聽到這裡,在座北一女的學生都用掌聲加笑聲回答了問題。

陳夏民也同意她的看法,擅長用客觀的角度分析出版產業的他,坦言用第三人稱面對這個世界,只是尋求一個安全的角度來跟世界互動。這種「以地方包圍中央」的寫作模式,讓他得以避免用第一人稱碰觸自我的內核,「直到最近我才真的理解,勇敢是你可以面對你自己,即便那令你感到害怕。」

有些東西,你賠不起

作家陳夏民。 記者曾吉松╱攝影
作家陳夏民。 記者曾吉松╱攝影

寫作也是同樣的道理。你知道有些東西你賠不起,卻還是鼓起勇氣,願意以文字涉險。追求安穩的黃麗群與迴避談論自己的陳夏民,其實都是不太敢書寫私生活的人。但黃麗群說,在陳夏民傾向於第三人稱的筆觸裡,仍然帶著很私人的情緒,「我其實看得出來,那是一種假裝局外的狀態」。

身為寫作者,對於一篇文章裡藏了多少程度的自我,兩人總能敏銳地讀出來。就像電影《駭客任務》裡的救世主尼歐,看穿了世界繁複的表象,不過是無數精心撰寫的程式碼。寫作者用文字編織的第二現實,縱然展現為三千大千世界,但種種遮掩、迴避與游移,無非是展現自我的種種姿勢。

陳夏民便觀察到:「以我的閱讀經驗來說,有些人寫作揭露的都是身邊的人,就是不願意揭露自己,但也有人透過揭露別人來講自己。還有人表面上寫的都是自己,但讀到更深的地方,卻發現裡面完全沒有他自己的存在,那才是最高超的。」

對他們而言,揭露自我或許就是最需要勇氣的事。尤其是散文,這個文類的本質不易界定,以無韻之文劃分文學的半壁江山失之浮泛,但捨棄此道,似乎又難以辨識其內核。最後人們只好另尋他路,把「掏心掏肺」視為散文的核心。但其實,寫字的人,沒有人逃得過自我揭露這一關。

「但是,在寫作裡面,我們到底要把『隱私』放到什麼地步?」黃麗群一個轉折,把話題帶到社群媒體時代的文字徵候。她提及這個時代寫作的物質門檻已大為鬆綁,部落客、自媒體、直播主這些曾經是「現象級」的新名詞,也已成為日常生活清單中的定番款。只要連上網路,人人都可以選擇一種姿勢展演自我。「我們也不必諱言,有些人是靠販賣私生活、曬伴侶曬小孩獲得利益的,這沒有什麼對或不對。」

但當寫作者遵循社群媒體的邏輯,早已習慣了揭露自我的遊戲規則,勇氣的定義反倒不再是勇於揭開自我,而是為自己的隱私畫出一條界線。「不要輕易的以隱私為代價,換取情緒的暴擊」,黃麗群說這種暴露情緒的「膝反射」過於強烈,不單單只是寫作技術的問題,更根本的是涉及人性尊嚴的問題,特別是哀悼、追憶的情緒:「哀悼的文字是一種葬禮的形式,那是人性莊嚴最後的位置,我們所謂的慎終追遠,就是提醒我們生命有起點與終點,讓我知道人不夠大,人不是無所不能。」

陳夏民聽了也認同界線的重要性,他認為人們將社群媒體的運作機制內化,使得展演情緒幾乎成為自動化的過程,「我們好像變成某種Cyborg(機械化有機體),失去了人性的尊嚴,會失去某種人性的質地。」說到底,寫作的勇氣不在於展演了多少程度的自我,而是在寫作之中是否證成了自己的尊嚴──無論那要求你揭示自我,或者停下來,只是安靜地聆聽自己。

懂得節制,才有勇氣

陳夏民談到自己使用社群媒體的經驗,也曾經習慣在情緒上頭就拿起手機劈哩啪啦寫出來,「寫完以後,壓住螢幕,全選,刪除。」這讓黃麗群想起了自己的求學時代,那時人們還寫信,老師曾說前一晚寫的信,不要隔天一大早就寄出,「一定要再看一次,因為晚上人的情緒比較敏感,你的憤怒、悲傷或是指控都會特別激烈。」而現在的我們甚至失去了那道確認的關卡,打完字,一鍵送出,輕易完成情緒與讚數的對價交換。

勇氣是相對的,它常常跨在一條線的兩邊,刻意隱藏自我會失去人味,但把情緒像嘔吐般四處潑灑,又背離文學寫作的核心。寫作,真的不簡單,該怎麼掌握揭露的分寸?黃麗群反倒建議寫作者參考陳夏民習慣使用的編輯視角,「你要當自己的作者,也要當自己的編輯。」但凡揭露自我,都可以區分為「情緒事件」與「情緒感受」,「你遭遇的情緒事件跟你情緒感受的量級不一定成正比,你要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是不是在跟這個世界撒嬌、討愛。」

所以陳夏民說:「有時候真正的勇敢,其實是一種節制的狀態」,黃麗群則說:「你要勇敢地背對這個時代的共性,不去拿自己的某些東西去換取讚數,去獲得關愛。」或許得先辨識出隱私作為人性尊嚴的意義,手上才真正握有籌碼,足以參與寫作這場危險的賭局。那時,你知道擁有的那麼少,而想要的卻那麼多,所以你學會節制,學會用有限的字句,寫出情感裡深邃曲折的故事。

這場講座談的是寫作的勇氣,兩位講者卻從「揭露自我」這個寫作的核心命題娓娓道來,從面對這個世界,到向世界傳遞訊息,貫串其間的,則是「認識自己」這個歷久彌新的人性課題。如是,重讀「揭露」這個詞彙,便能發現它恰如其分地道出寫作者挖掘自我的工程:你謹慎地伸出雙手,深入生命織體的紋理,掀開摺疊的記憶,讓一點光流出來,文字便從遠方緩緩地,臨近於此時此地。

社群媒體

【2019-07-06 00:09聯合報 莊勝涵╱記錄整理】

寫作是一種節制的藝術——黃麗群與陳夏民對談「寫作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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