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從鬼 / 陳大為

從鬼 / 陳大為

 

多年以後才發現,原來我是透過一本又一本的詞典,來認識不斷膨脹的世界。

乳牙帶給我的咀嚼和咬辭的能力,一張八枚新齒的小嘴,盡咬一些意思不明的生字,滿嘴跌跌撞撞的讀音。這種曾經有詩人稱之為霧的嬰語,可真叫媽媽猜破了腦筋。跟其他小孩子一樣,我的兩顎與舌頭很努力將世界在讀音裡扶正,直到事物坐穩它們在語音裡的位置。讀音,是我解讀世界的第一把鑰匙。

剛開了一把鎖,卻有另一把在後面等著,這世界到底有多大呢?我絲無估算它的動機,反正每天都有新鮮的名詞等著我去認識,等著我去把它的名字牙牙地讀出。剛上幼稚園,眼前的事物即開始擁有自己的紋身,雖然筆劃跟樹枝同樣難看,但我真的聽見文字誕生時的歡呼,畢竟是我一筆一筆把它們寫出來。才學了幾個生字我便到處塗鴉,常常因為明知故犯而被打;後來學乖了,把鴉塗在牆壁的最低海拔,除了路過的螞蟻、蟑螂,以及媽媽隨手揮舞的掃把,其他人類都不可能察覺。

上了小學,生字宛如河床沖積的淤泥,迅速淤積在習字簿裡,我很快失去塗鴉的興趣。課文的篇幅似瓜棚裡的南瓜日益肥大,剖開來又是一堆讀不懂又記不牢的怪筆劃,有些字連讀音都很難去聯想。我不得不學查字典。這可是一座沒有書店的小城,父親走遍了整片文化沙漠裡僅有的幾家文具行,好不容易買到一本印刷精美,還附圖表的學生字典。捧著這部文字的族譜,我津津有味地查了一個下午,令我感到新奇與迷惑的是「部首」這玩意兒。

部首,重燃我的熊熊字戀。

翻開部首索引,我看見好多漢字的內臟和肢體,譬如打字的手、陳字的耳朵、肥字的肉,當然還有一些完整的字型。老師曾經這麼比喻:部首是一群十分厲害的酋長,各別統治著他們的屬下,並且下令將同樣的記號塗在身上,這樣大家才不會搞亂。這款說法很新鮮,我忍不住翻開魚部,果然!果然!我吃過、沒吃過和想吃的魚類──鮭、鯉、鯊、鯧、鯨、鰻、鱸──統統在此,牠們根據魚體結構的簡繁來排隊。接著我讀到眼花撩亂的金部,有兵器如鎗、有廚具如鏟、又有工具如鉗農具如鐮,十足一個聯營的鐵器兼兵工廠。像吃麵,我一條一條地吃掉隨文的解說,用胃去想像那些看不到的事物,或在遠洋深處,或在城堡林立的上古。世界在翻查中急速擴大,字典的厚度告訴我:還有太多還未讀到的東西在書頁裡躺著。

於是我變成讀字典的書蟲。

班上同學見識過我的識字能耐之後,我得到一個無敵的封號──字典王。替大家解說字義,竟成了字典王無比榮幸的下場。兒童節那天,同學們臨時起意決定考考我,先是金木水火土,再來是鹿鳥虫魚鼠,最後是零星的幾部。他們赫然發現──我解釋得最精彩的是鬼部。鉅細靡遺,好比一隻野鬼在介紹同類的迷離身世,語氣裡隱隱有青煙交織。

是的,鬼,就像一個懂得拚命張牙舞爪的生字,一下就被我的好奇從字典挖掘出來。我一向怕鬼,每次問媽媽有關鬼的構造與細節,她老是恐嚇我:再問,再問今晚鬼就出來找你。悄然成形的問號,似魚鉤,牢牢鉤住我欲言又止的上唇。我只好從電影裡歸納鬼的內容──人死後變鬼、透的靈魂、沒有腳、會穿牆、會飄、無孔不入……

其實字典到手當天,第三個查勘對象即是鬼部。令我非常失望的是,只解釋了一句:人死後的靈魂。我速速瀏覽了含本字在內的十六隻鬼──鬼魁魂魄魅魃魈魋魍魎魏魑魔魕魘魙。鬼族的規模真的很小,除了幾隻冒牌貨,大部分是山裡的妖精,對我這個長年住在小城的孩子而言,必須借助聊齋故事來驅動腦袋,才能想像出山魈、石魍、樹魑的嚇人形態。我對鬼的理解根本就是經由文人描述的語彙和慣用的書寫邏輯,所組構起來的鬼怪世界。可是我的鬼,豈能侷限在字典那簡陋的說明裡面!為了探究鬼的生態結構,我巧立名目,豎起對生字和新詞的求知大旗;此計果然感動了父親,他又花了半天去物色一部磚塊大小的詞典。

詞典,成為我知識晉級的臺階。

從字典王到詞典王,班上同學明顯意識到彼此間的智慧距離。小六那年,背詞典之風因我而大盛;為了寶座,我日以繼夜不斷啃詞典,以擊退接踵而來的挑戰者。從一個單字到一串相關的詞,我的世界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空洞與陌生。總是有一些古怪的名詞,在界說不可思議的事物;最令我百思不解的是平時說話的語彙,為何遠不及詞典裡記載的精彩,究竟是我們弄丟了那群冷僻的詞,還是它們自閉在生活之外?或者它們根本不存在?我靠詞典讀回來的世界,有幾成是真實的?尤其鬼部的成員,此刻他們是否飄忽在我身邊?會不會只舞爪在詞典裡面?

我的生活被詞典的戰爭鑽成一支牛角,很尖很尖。

直到升上國中,這場無聊的競技才結束。我對數理的思考能力低人一等,不得不把詞典收起來,專心去演算百無聊賴的習題。儘管我發現除了詞典之外,還有令人欣喜若狂的超大型辭海,以及各種大百科,但那不是凡人啃得動的巨冊。詞典王到此自動夭折,在辭海的岸邊化成安分的貝殼,回歸到大百科的條目裡去。也許是宿命吧,我誤打誤撞的考上中文系。如果把我對字典和詞典的迷戀,比喻成大麻和白粉引發的毒癮,那說文解字便是一公斤高純度的海洛英。

我被許慎的解字之術,死死地迷住。

小篆是漢字的童年,比甲骨金文的嬰兒期晚一點點。童年的行徑是比較不可理喻的,固執,任性,有些聲符實在猜不透,乍看是散步的飛禽,瞧仔細了卻是走獸的背影。許慎在進行一場前無古人的大猜謎,他的謎底洩露了大量漢字的小祕密。我翻到鬼部,所有跟鬼相關的字都「從鬼」,由鬼這個大酋長親自領隊。原來鬼的脖子上頂著個似田非田的醜陋大頭,跟我童年想像的不一樣;看來在造字的時代,鬼已經是惹人討厭的醜東西,尤其臉部一定有縱橫的刀疤,或猙獰的表情。也許可以構成一種巫祝的文化吧,如果有人將歷代的幽靈召回來詳加考據。那魂呢?魂字被解釋成令我眼睛為之一亮的「從鬼,云聲」。

云聲,難道是雲在風中移動的聲響?好一句「從鬼,云聲」。

我不禁想起每個看過鬼片的夜晚,失眠的耳蝸管常常把聲音誇大,削尖,磨利,再拉長!從童年到壯年都一直如此。我的想像,會主動替寂靜的房子配樂,木質的櫥櫃不時傳出古怪的夢囈,打算喚醒某些被封印千年的老精靈;我長不大的恐懼,躲在膽囊兩側探頭,朝著異聲的來源悄悄豎耳。佛呢?我佛在信仰的邊陲靜靜佇立,不視不聽不動不語,說是太遠,而且又是微不足道的幻想事件。偏偏有風在窗外搬弄著布袋戲,樹和莫名的影子是奸角在排練劇情。多風的小城本來就適合鬼怪氣氛的萌生,雲的移動扭曲了天空單純的內容,成就了我印象中的鬼魂。

在一切從鬼的云聲中,我度過無數失眠的夜晚,硬撐到天色微亮才草草入睡。

我從故事書和外婆逼真的形容裡得知,靈魂有雲的質地,白白一團,正好在魄字中得到印證──「從鬼,白聲」。中文系的老師皆把白字唸成入聲,跟怕字的唸法差不多,這個讀法讓我得以進一步推想:魄字的讀音裡似乎包含了白和怕的音義,所以造字者必定目睹了一隻白色的魂,用害怕的筆劃將它的形聲記錄成魄。不管是白色或彩色的魄,我都沒見過,尤其搬離外婆那間舊房子後,機會更不多了。

舊房子,每件事物都有厚厚一層情感的蛛網罩著。白蟻在木板牆的夾層中享受牠們的天倫,我們在木製的歲月裡渾然不覺地作息,直到房子撐不住身子骨,用咳嗽提醒外公它隱瞞多年的病情。白蟻專家鑒定出不好的結果:我們一是搬家,一是將成為它的陪葬品。記憶一節節搬運,傢俱逐件逐件處理;該丟的丟,能留的留,其中最難取捨的是曾祖母遺留下來的一張原木梳妝台。逾百年的木齡加上秀氣的結構,宛如晚清遺老過時的叮嚀,輕輕頂撞就碎掉它的元神。

我一直視它為舊房子裡的老妖精,如同許慎所解的魅字──「從鬼,未聲」。他很精確地指出:此乃「老物之精也」。不過魅的本字寫得遠比楷書更傳神──鬽;那個古怪的彡旁,沒有讀音,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含意,竟然是一撮鬼毛!人老長鬚,物老長毛。難道長毛乃老物成精的表徵之一?另一個同義的魅字,看來是在否定一些我們對鬼怪妖精的成見,很多「未知」的東西「未必」就如我們認定的那般惡劣。然而形同昧字的讀音,又在暗示誰的愚昧呢?

許慎超凡的想像力,把我推回二十年前的某個深夜。

那個年頭常常停電,尤其雷雨前的炎熱夜晚,全城超額用電的結果就是全城沒電可用。外婆在每個角落點亮蠟燭,行走的人影在牆上變化著形狀和尺寸,影子是光替物體隨意謄抄的副本,經常走樣成陌生的圖騰。當晚我睡在較涼快的二樓客廳,梳妝台就擺在樓梯上來的正前方,枕頭的五點鐘方向,我可以清楚看到上樓的人影。媽媽曾告誡我深夜莫照鏡,以免瞧見不該看到的髒東西。該不會在影射那面古鏡吧!只聽過修練千年的蛇妖與狐精,從沒想過古鏡也會成精的,儘管某些部位長出毛茸茸的霉菌,懸掛兩三條蜘蛛的絲巾。

想著想著,突然有一團烏黑的人影浮現鏡中,我可沒聽到上樓的步聲。啞口無言的樓梯板子是否嚇呆了?我趕緊轉過身子,用涼被把頭朦得密密的。耳膜緊繃如鼓,草木皆兵,在冷汗與熱汗的拉鋸中淺淺睡去。後來證實那是我的誤判,原來是晚歸的舅舅輕聲上樓,以免吵到我們。可是梳妝台已成為我日後惡夢的重要佈景。許慎解魅的角度,進一步顯微了我的回憶,其實老房子四周長滿了大樹和灌木,有一股不可言說的陰氣。老物長毛則成精,必然是古人辛苦歸納出來的道理。

後來我到大學教書,從千遍一律的作文,我發現學生慣用和風、雨相關的詞彙,來調整夜的內容,獨特的部首悄悄統治著特定的主題。從雨、從水、從山,幾乎可以砌出一幅山居歲月;從心、從手、從足,即是一則動人的故事。我偶爾跟學生提到說文解字之術,談到從鬼之屬,十來個單字,組合成數十種聳動的詞。最遺憾的是說文找不到魔字,根據造字的法則,一定是「從鬼,麻聲」,麻字得讀成摩聲。鬼令人生畏,魔則使人心臟麻痹,好像有利爪壓著顱骨來回摩擦。

「凡是『從鬼』的字,皆內有文章」,我的結論如磷火,附在他們角膜上發光。

 

眾所皆知,陳大為的散文最常出現的意象莫過於「鬼」了,「鬼」在作者的散文中,總是有意無意間留下一招半式的「鬼爪」,讓散文多了一分懸疑的趣味。甚至「鬼」也常常成為主角或配角,寫到過癮之處,便有了〈從鬼〉一篇,讓作者能夠痛快淋漓地談「鬼」。關於「鬼」的意象,一直延續到了第二本散文集《句號後面》。張春榮認為《流動的身世》一書,在文字風格上乃是作者詩風的延續:「歷來詩與散文聯姻,文體合流,畛域互跨,往往出現優質散文新品。……以此觀陳大為《流動的身世》,奠基於其《治洪前書》、《再鴻門》兩部用力極深頗獲好評的詩集,彌綸群言,摛文麗句,可說不乏靈均餘影。」(張春榮〈敘事的高音〉,
《文訊雜誌》34 期,臺北,2000/3)由此可知,《流動的身世》中的諸篇散文,是一種意象豐富、語言密度高的詩化散文,這是大家普遍的看法。
神鬼與武俠是陳大為散文中,最主要的意象及題材。在《流動的身世》中,出現的題材大多以「神鬼」為主,而且此時的「神鬼」在書中佔有「主角」的地位。《流》書開卷前四篇分別為〈菩薩很累〉、〈在下鍾馗〉、〈門神〉、〈橋鬼〉,另外如水鬼、妖榕、鬼火等,都可看出陳大為的散文,對於鬼神世界有著超乎尋常的好奇。到了〈從鬼〉,可說是陳大為說鬼的一個高峰。「鬼」成為了一種符號,伴隨作者求學階段的不同,而有著不一樣的面貌,作者執筆如庖丁解牛,將字典裡的「鬼」一一剖析,並且賦予想像,於是凡是「從鬼」的字,個個張牙舞爪,活靈活現。陳芳明評此篇散文說:〈從鬼〉是一篇充滿突兀、令人錯愕的散文。他把個人追求符號的經驗,寫成知識成長的歷程;化平面的文字為主體的知覺與觸覺,頗能引人入勝。(陳芳明,〈開創散
文新可能──評陳大為的〈從鬼〉〉,《聯合文學》,臺北:2001/3)
〈從鬼〉的確是一篇令人錯愕的散文,表面上是大談人人諱之的「鬼」,其實說的是文字符號,將知識成長的歷程找到一個主題發揮,讓讀者能夠從鮮奇的角度,了解作者追求知識的過程。標題「從鬼」,乃作者獨具匠心,直接從《說文解字》中化用而來,將許慎用以說明部首的專門術語,轉換成作者本身「依從鬼神」的好奇與敏銳。http://anyflip.com/cwzg/wbcl/basic

 

從鬼 / 陳大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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