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友情水餃⊙洪淑苓

友情水餃⊙洪淑苓

聖誕節前夕,信箱裡躺著一封航空信,看地址是美國加州的洛杉磯,我以為是高中同學范咪寄來的,我知道她大學畢業後就去了UCLA念研究所。打開來看才知道不是,而是另一位久違的同學——小恩。

小恩寄來聖誕節的賀卡,卡片上是雪花紛飛、銀色聖誕的景象。莫非洛杉磯的冬天也會下雪?小恩何時去了洛杉磯?沒想到她還記得我家的地址。我只說她出國去了,但一直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我以為我們再也不會互相聯絡了。

好多年了吧,高中畢業後,各自上大學,然後又是鳳凰花開,找工作、念研究所、出國,這中間也可能有人結婚、有人失戀、有人加入不婚族……走出了標榜「齊家治國一肩雙挑」的綠園,每個人的命運都不一樣了。

小恩的這張賀卡,只是簡單寫著她到美國以後的近況,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上班,其他的,就是祝福新年快樂之類的話了。哼,果然是本性不改,一封航空信紙寫這麼幾個字,像打電報一樣減省。如果是我,一定把這幾年的心路歷程一一述說,以免老朋友擔憂揣測。

但仔細想來,小恩本來跟我就不是同類型的人啊!

曾經,小恩給我的「啟發」是,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和「友情」掛勾,正如同不是每個同班同學都可以和你成為好朋友。譬如小恩和我,我們互看的第一眼,應該彼此都很不順眼吧!我覺得她很嬌氣,而她一定覺得我是個老實頭,好欺負。要追究這段恩怨,可要話說從頭了。

小恩,身高一六五,比我稍微高些,我們同屬於高個子的那群。高一剛開學時,我一點都不想和小恩做朋友,因為他那嬌嫩的童音,使我一直覺得他一定是個很依賴的人,和我的個性一定合不來。果然,三八婦女節的行軍活動他就露出了本性。前一天放學回家時,她把斗笠往我手上一放,很豪爽地說:「謝啦!明天麻煩記得幫我帶來。」第二天,我們走在陽明山的小徑上,天空下著淅瀝的雨,她沒帶雨具,硬要和我擠在一支雨傘下。

但是她也有優點的,比如說推薦我聽英文歌曲,搖滾、鄉村、約翰丹佛、黛比潘……可憐的我,除了貓王,就只知道奧斯蒙兄妹。後來,她又迷上校園民歌,時時把主持人陶曉清的話掛在嘴上。透過她,我才知道歌曲世界如此迷人。

但是這些都還不是構成好朋友的要件,我總覺得他在「掌控一切」,就像作莊的莊家,不斷「發牌」給我,發「好人卡」給我;如果那時的也有「好人卡」這種東西的話。

左想右想,總有個理由讓我們從「只是同學」變成好朋友。

想起來了,促使我們成為好朋友的,應該是他便當盒裡的水餃吧。

記得是高一某日的午餐時間,小恩神秘兮兮的從便當盒裡「丟」一個東西給我。

「水餃?」

「我媽媽自己做的,是韭黃餃,很好吃的。」

在那個年代,冷凍水餃尚未問世,也不流行外食,再加上我家是本省籍,很少吃麵食,什麼是韭黃餃,我著實納悶。。一口咬下去,乖乖,是韭黃蝦仁餡兒呀,肉汁鮮嫩,真是好吃。

「那就再吃一個。」

那天,小恩豪不吝嗇地把她的水餃午餐分我一半。

發現我喜歡吃水餃,過了幾天,小恩乾脆帶兩個便當,一個特地送給我。我念在她家政課經常向我求救,也就欣然接受。吃完了,她還說,下次到她家吃現包現煮的,味道更棒。

我就這樣被她「收買」了,慢慢接納「我們是好朋友」的事實,經常莫名其妙接下他給我的任務。不過小安也沒食言,在他生日那天,邀請我和幾個同學到他家去吃飯慶祝。小恩媽媽有著北方女子的個頭和嗓門,她一看到我們一群人進門,就笑咪咪的問:「都都餓了吧!趕快來吃吧!我都準備好了。」好像我們都是她的女兒,放學回來就嚷著快餓死了,趕快給我飯吃。而她果真準備好一桌豐盛的菜餚,當然包括水餃,現包現煮,果然比便當裡的好吃十倍以上。

那天我們在小恩家吃了中餐也吃晚餐,小孩媽媽好像準備了一個排的軍隊要吃的糧草一樣,把我們餵得飽飽的。我打賭她家廚房的後陽台一定有個麵粉倉庫,不然哪可以出那麼多水餃皮?

哈哈,怎麼想起小恩,卻忘不了他的媽媽呢!那個年代沒有自製自銷的品牌概念,但小恩媽媽一定不知道,他做的水餃,在我記憶裡早有個品牌,叫做「友情」水餃。

待我回寄賀卡的時候,我一定要寫一封長長的信,告訴小恩我這幾年的變化,而且要問候小孩媽媽。還要問小恩,你學會包令堂得的「友情」水餃了嗎?(節錄自洪淑苓《誰寵我,像十七歲的女生》,貓頭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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