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浪子麻沁〉賞析 ⊙ 林皇德

〈浪子麻沁〉賞析 ⊙ 林皇德

  浪子麻沁見識過城市的繁華,體驗過城市的生活,也接觸過現代化的文明。也許,傳統的泰雅族在經過現代化的淬煉之後,也能夠帶來物質生活的提升,使得原始的泰雅部落擁有更穩定的生活保障,擁有更豐富的生產與創造,對於族群的生存競爭力也能有所提升,不致於輕易的遭致淘汰。但是,現代化之後的泰雅族也將面臨嚴重的損失。與自然之間和諧的平衡將不復存在,族群的傳統文化將面臨流失,曾經與世無爭、安和而悠閒的桃源仙境也將一去不回。更嚴重的是,在現代化過程中所必須面臨的文化調適問題也將一一浮現。在社會結構改變之際,新規範力量未能及時銜接將帶來族群的失序。在與城市文明接觸時所產生的各項衝突與不和將是族群尊嚴的一大打擊。在文化調適的過渡期中所出現的心理與行為問題,又將如何解決?於是麻沁的心中產生了難以化解的迷惘與掙扎:
  
  眼中便閃著落漠的神色
  孤獨 不上教堂 常在森林中徜徉
  當果樹剪枝的時候
  他在露草中睡覺
  偶爾 在部落中賒酒 向族人寒暄
  向姑娘們瞅兩眼

  他在曠野上流連,在森林中徘徊。教堂的耶穌不能給他解答,不能幫他掙脫心中的死結;工作不能幫助化忘卻煩惱,拋開憂愁。偶爾,他也喝酒,喝著不被了解的悶酒。
  在原住民文化調適問題一一浮現的今日,我們可以理解麻沁當時的落漠與掙扎。民國五十年代初期,環山部落涉世未深,與現代文明的接觸層面尚未廣泛,部落中的人們還安然的度著眼前的生活,渾然未感覺到變局即將展開。一場由傳統與現代化的矛盾所引爆的桃花源戰爭尚未發生。然而,麻沁已然能預見這場戰爭的爆發,預見這個自然與文明的交戰與衝突。
  麻沁能預見,因為他不同於一般人,他是一般族人所不能理解的,他是「著人議論的靈魂」。
  麻沁能成為唯一的先知先覺者,第一個原因是:他比其他族人都深刻的接觸過城市文明。他當過兵,到過城市,親眼目睹過城市的風貌,見識過城市的種種。他在山地的職業是登山客嚮導,因此他擁有許多機會接觸文明人,接觸如鄭愁予般來自外地的分子,因而對於外來文明,對於現代文明也具有更深刻、更廣泛的認識。
  而第二個原因來自於麻沁本身的特質。從詩中看來,麻沁並非是毫無主見、生活懶散隨便、只喜歡任意胡為的無知少年。相反的,他擁有尋常族人所不能及的高貴特質與能力。
  
  無人識得攀頂雪峰的獨徑
  除非浪子麻沁
        除非浪子麻沁
  無人能瞭解神的性情

  高山之顛,對於泰雅族人而言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傳說中泰雅族的祖先即來自山顛。試看以下幾則泰雅族人傳說的記錄[1]
其一:
  
  太古時,在pappakuwaka(大霸尖山)之處,有一座具有二孔的巨石,一天,一對男女分別從這二孔走出來。兩人於是居住在一起,日久之後,也領悟了和合之道,生育眾多子女。後來,因人口過多,於是有了遷移。

其二:
  
  太古時,pappakuwaka之地有一巨石,一日,巨石崩為二,湧出水來,亦湧出了一對男女。兩人歷經種種嘗試而終悟生殖之法,得眾多子孫。起初的男女是不分親子兄妹之別而雜交,故死亡率極高,後來發現血族相婚之弊,進而嚴禁之。從此,人們的壽命延長,後代繁衍益盛。不久,該地則因人口過多而生爭端,遂有一批人馬下山,另外的人則留在山上,但彼此仍有爭執,故產生出草獵頭的風俗,至今亦然。

  泰雅族人的祖先來自於山頂巨石。山頂對於泰雅族人而言具有特殊而神聖的意義。詩中說:「無人識得攀頂雪峰的獨徑  除非浪子麻沁」,正暗示了浪子麻沁擁有切近神靈的能力。他不是一個放蕩無用的流浪漢,他是一個貼近族群本質,了解族群文化,牽掛族群生命的先知。所以詩中亟稱:「除非浪子麻沁  無人能瞭解神的性情」。
  「除非浪子麻沁」!「除非浪子麻沁」!詩中一再的呼喚、一再的讚嘆,浪子麻沁是唯一了解神的性情者,是唯一的先知。但這「除非」,也透露了麻沁註定是孤獨的,他的靈魂註定不能被了解。
  面對著文明的入侵,一般的泰雅族人安於眼前的生活,並不能理解它將帶來的遠大理想。對於浪子麻沁的心理與行徑,族人們只是萬般的不解與疑惑。麻沁的行蹤無人能掌握,麻沁的特質與能力無人能匹敵,麻沁的內心無人能洞悉。於是,他成為族人眼中的浪子,成為一個著人議論的靈魂。
  麻沁看穿了傳統與文明的矛盾,了解其間的得與失。預見了桃花源戰爭,那麼他想用什麼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面對傳統與文明,他將如何選擇?沒有人知道。
  或許他投向文明的行列,或許他回歸傳統的懷抱,也或許兩者都不是。沒有人猜得到,沒有人能確定,因為他是浪子。
  我們別忘了,寫作〈浪子麻沁〉這首詩的,是一個來自文明社會的詩人。鄭愁予在面對城市文明入侵原住民原始部落的現象時,毋寧是抱著一種深切的自省。
  
  是否 春來流過森林的溪水日日夜夜
  溶雪也溶了他
  他那 他那著人議論的靈魂

  也許,在鄭愁予的心中,他仍然希望大自然神靈的白雪能淨化麻沁的心思,澄清麻沁的疑惑。作為一個文明人,鄭愁予也許希望森林能夠一直茂盛,小溪能夠一直湍流,雪能夠一直潔淨,大自然能夠一直存在。也或許,這場桃花源的戰爭終究得靠大自然本身才能解決;大自然總有一天會以它偉大的力量來化解這場文明與原始的衝突。



[1] 引自:尹建中,《臺灣山胞各族傳統神話故事與傳說文獻編纂研究》,1994年,頁66-67。

〈浪子麻沁〉賞析 ⊙ 林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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