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 從兩首詩看詩人吳晟的溫柔與深情

∮ 從兩首詩看詩人吳晟的溫柔與深情

壹、〈我不和你談論〉

我不和你談論詩藝

不和你談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

請離開書房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

去看看遍處的幼苗

如何沉默地奮力生長

 

我不和你談論人生

不和你談論那些深奧玄妙的思潮

請離開書房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

去撫觸清涼的河水

如何沉默地灌溉田地

 

我不和你談論社會

不和你談論那些痛徹心肺的爭奪

請離開書房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

去探望一羣一羣的農人

如何沉默地揮汗耕作

 

你久居鬧熱滾滾的都城

詩藝呀!人生呀!社會呀

已爭辯了很多

這是急於播種的春日

而你難得來鄉間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

去領略春風

如何溫柔地吹拂著大地

一、作品分析

不談
去看看遍處的幼苗

如何沉默地奮力生長

詩藝

糾纏不清的隱喻

同樣是只露出部分、尚有被詮釋發展的可能
去撫觸清涼的河水

如何沉默地灌溉田地

人生

深奧玄妙的思潮

清澈直沁人心 模糊無法看透
去探望一羣一羣的農人

如何沉默地揮汗耕作

社會

痛徹心肺的爭奪

傳統農人 現代社會
 

文學真正的養份在土地,而懂人生的是土地上的農人,並非書房裡的學者和詩人。

文學與社會就是不重要或者不需要談的嗎?

不是的,詩裡說到這些東西在「熱鬧滾滾的都城」裡「已爭辯了很多」,表示文學與社會仍是重要的。

詩旨:

不能沒有接觸過土地就直接空談,而還要透過身體去貼近土地。這首詩告訴我們,談什麼前,有時候該先去去鄉間,「去領略春風/如何溫柔地吹拂著大地」,才能對這些主題有更實際的理解。

語言是不完整的,若是停留在語言的層次,必然會錯漏這世界更加龐大的整體。

從都市文明的角度所能看見的,往往只有都市文明自身的價值,而無視於屬於土地的,那股龐大的生之力量。

「這是急於播種的春日/而你難得來鄉間」

時間對都市人來說,可能只是流年暗中偷換;但對於居住在鄉間的農民,那是一種更加迫促的呼喚,呼喚人們順應時間的循環,成為天地自然的一份子。當「你」難得到訪,如何能捨棄這個重新認識與回歸自然的機會,不去親近田野,仍然執著於爭辯玄虛無根的各種論題呢?

在詩人的筆下,春風並不是一種能夠被單純認知的客體。春風的溫柔觸撫,需要全心的感知與領略,那也正是生活在大地之上的農民最真切的感受了。

口吻:朋友說話

句式:民歌一般複沓

二、延伸閱讀:

1、陳冠學《田園之秋》十一月二十九日日記:

「人一方面想脫離自然,想憑著人的智慧由人自己造出另一個世界;但人回頭再看自然世界時,又發現自然世界確是那樣的完美,於是又極想返歸自然。這是人的矛盾。」

 

2、孟東籬:

「如果能夠靜下來,我們會發現,自然世界固然充滿了威脅性的力量,但同樣充滿了美與安詳……山嶽崇高,河海遠大,到最後我們必然會發現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不然不可能對自然產生這樣的呼應。我們之能呼應自然,是因為跟自然有相同或近似的頻率,是由於這樣近似頻率,她才能夠呼,我們才能夠應,這正像歌德所說,人能夠看到光,因為人的眼睛中有光,或說人能夠看到太陽,因為人的眼睛中有太陽。」(孟東籬,《愛心哲學》,臺北:爾雅出版社,1985)

 

貳、吳晟〈只能為你寫一首詩〉

這裡是河川與海洋

相親相愛的交會處

招潮蟹、彈塗魚、大杓鷸、長腳雞

盡情展演的濕地舞台

白鷺鷥討食的家園

白海豚近海迴游的生命廊道

世代農漁民,在此地

揮灑汗水,享受涼風

迎接潮汐呀!來來去去

泥灘地上形成歷史

稍縱即逝的迷人波紋

這裡的空曠,足夠我們眺望

足夠我們,放開心眼

感受到人生的渺小

以及渺小的樂趣

這裡,是否島嶼後代的子孫

還有機會來到?

 

名為「國光」的石化工廠

正在逼近,憂傷西海岸

僅存的最後一塊泥灘濕地

名為「建設」的旗幟

正逆著海口的風,大肆揮舞

眼看開發的慾望,預計要

封鎖海岸線,回饋給我們封閉的視野

驅趕美景,回饋給我們

煙囪、油汙、煙塵瀰漫的天空

眼看少數人的利益

預計要,一路攔截水源

回饋給我們乾旱

眼看沉默的大眾啊,預計要

放任彈塗魚、放任招潮蟹、放任長腳雞

放任白鷺鷥與白海豚

甚至放任農漁民死滅

只為了繁榮的口號

 

這筆帳

環境影響評估

該如何報告

而我只能為你寫一首詩

多麼希望,我的詩句

可以鑄造成子彈

射穿貪得無厭的腦袋

或者冶煉成刀劍

刺入私慾不斷膨脹的胸膛

 

但我不能。我只能忍抑又忍抑

寫一首哀傷而無用的詩

吞下無比焦慮與悲憤

我的詩句不是子彈或刀劍

不能威嚇誰

也不懂得向誰下跪

只有聲聲句句飽含淚水

一遍又一遍朗誦

一遍又一遍,向天地呼喚

∮ 從兩首詩看詩人吳晟的溫柔與深情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