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預訂的嫁妝 ☉ 廖玉蕙

預訂的嫁妝 ☉ 廖玉蕙

 

白日裡,兒子帶小孫女回來,只穿一件長袖薄衫;夜裡,天氣轉冷,回去時,問我:「可有大件一點的圍巾或披風讓我們披回去?有點冷。」我立刻奔入內室,選了幾條優雅的厚圍巾遞上。小倆口在身上披來比去,不得要領,遂還了給我,說:「不用了,披起來怪怪的。」兒子走後,我心下悵然。

這時,才猛然想起母親猶然在世時,我回中部演講,在她面前打扮妥當,臨出門時,她總會追出問我:「遮爾(這麼)正式的場合,欲戴一副耳鉤?抑是掛一個Brooch(胸針)無?」然後,從抽屜中捧出好幾盒給我挑選。早年,我總很阿莎力說不習慣穿金戴銀,不用了!有了些年紀後,我會捧過挑選,往往又原封不動還給她,實在是沒挑到合意的。如今回想起來,捧回沒被青睞的飾品盒子的母親應該是跟我如今的感受一般,萬分惆悵的吧!俗話說「養兒方知父母恩」,而我是養了好幾十年的兒女後,遇上了同樣狀況,才恍然領悟母親當年的感受,而這時母親已然謝世多年。

過了八十歲後的母親,常跟電影《在愛飛翔》裡的老祖母一般,對著浴室裡的鏡子皺眉說:「我哪會變甲遮爾老、遮爾䆀(醜)。」一回,步出浴室,她轉身回房,拿出三盒子的首飾跟我說:「遮的(這些)物件,我攏用袂著(用不著)了,你若佮意(中意)就提去﹔若是無佮意,看是欲送予啥人去!」我聽了心酸,佯裝驚喜跟她說:「如今我也是有年歲了,出去無妝一下,會驚死人,你遮的物件若會當搭配我的服裝,安呢(這樣),我就省了錢(花錢)去買!」那天,因為我的甜言蜜語,她顯得心情不錯,如今才徹底了然兒女珍視並願意善加利用父母的收藏,會帶給他們多大的安慰。

母親留下的耳環、胸針和戒指裡,有些是我教書賺錢後送給她的,有些是她自己買的,有些是姊妹親人出國帶回來的禮物,她都視若珍寶。其中最醒目的,莫過於一只超級豪華的金色胸針,鑲滿了亮晶晶的珠子和假鑽,是我去新加坡演講過後在烏節路萊佛士酒店給她買的。

多年後回想,初始有點納悶,我為什麼會去買偌大的胸針?後來想起母親長年穿旗袍,彼時,好似有一件黑色長旗袍是她的最愛,我是特意為她一身的黑挑了如此晶亮的黃。我記起母親收到禮物時,非常高興,但我卻從不曾看她別過。如今睹物思人,才驚覺我這做女兒的實在有夠誇張,如此金光閃閃的胸針,若非大場面或嫁娶的主婚人,別上去是滿扎眼的。

母親過世後,我將那幾個來自母親餽贈的首飾盒挑挑揀揀的,淘汰了些,然後用其中的一個鐵盒子盛裝並放置抽屜裡,一遇特殊場合,常常一一取出來試戴,卻也總是一如從前,仍舊一一歸位。畢竟類似的飾品除了夾帶著點時代風尚,最關鍵的往往是個人的品味,這些飾品在這兩點上都不符合我現下的需求。

畢竟當年我為母親選購時,都是針對母親的愛憎,並非順從一般送禮者「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的慣例。我曾努力研究過她盒內的首飾跟她穿著的搭配習慣,儘管如此用心,卻仍無法盡如她意,「畢竟首飾是一種很沒規則性的神祕配件」,我如是想著。

神奇的是,孫女從小就展現跟她阿太(曾祖母)一樣對飾品的喜愛。還不會說話時,我拿出母親遺留給我的首飾盒,她便眼睛賊亮,喜孜孜直探手過來搶。會說話後,每次回來,必請我取出盒子,一一把玩其中的飾品。再大些,總仰頭要求:「阿嬤,我長大以後,這些東西可以送給我嗎﹖」

我一向不喜的晶亮首飾,如今,總算有人青睞,母親的遺物被隔代傳承了,我感覺好安慰,曾經漠視母親感受的惆悵好似也間接得到撫慰。我不禁聯想起母親臨終時圍在脖子上的那條紫色圍巾。

母親在十年前的年初三凌晨時分撒手塵寰,我被告知而匆匆抵達醫院時,母親仍躺在病床上。我俯身下去,不捨地先用臉貼住她的臉頰,感覺餘溫猶存﹔然後,用手輕撫她瘦弱凹陷的臉頰跟她告別,忍住不將淚水滴下。就在那一瞬間,眼睛往下瞥見環繞她脖子上的圍巾。

那條圍巾是我幾年前去日本本栖寺佛光道場旅遊時攜回給母親的禮物,寺裡的比丘尼強調,圍著這款遠紅外線圍巾,有助氣血循環、增加血流速度,蓄熱保溫,我於是買回來孝敬她老人家。她病中的時光一直圍著,沒有須臾或離,算得上是她最常用的貼身物。那刻,我悄悄將母親的頭頸稍稍抬起,輕輕把圍巾解下,順手圍在自己的脖子上。當作和母親一生扞格、綢繆的最後牽繫。

前此,母親和病魔搏鬥的那些日子,圍巾和母親日夜耳鬢廝磨,繞上我的脖間後,只要一低頭,盈鼻都是母親的味道。母親逝世於二月天,正逢寒冬,其後,我跟母親一樣,和圍巾緊緊相依,靠著味道尋索母親曾經活著的證據。不時低下頭嗅著,像獵犬追索獵物般,母親雖死猶生。幾天後,圍巾上母親的氣味漸失,終至完全絕跡。

雖然圍巾失去了母親的味道,但十年來,我依然日日思念著她。母親仙逝五年後,我喜迎小孫女,用娃娃車推著小孫女環繞居處附近,觀看自然,像當年用輪椅推著病弱的母親迎接陽光﹔接著,我領著長大些的孫女,像領著兒子、或牽著當年猶然健康的母親一樣,依然在那條慣走的細長小路上散步,可惜兩旁的屋宇已悉數被剷平,終非昔日光景了。但有了喜愛母親遺物的小孫女,感覺好似又跟母親多親近了些。

添了第二個孫女後,我在那條小徑上邊跟她們聊天、或唱歌或吹泡泡。我開始絮絮叨叨跟她們談著阿嬤的媽媽——她們的阿太,如何曾經由阿嬤推著走過這裡、那裡,在哪個角落休息,在哪棵樹下聽鳥叫、看樹果子落地,陽光如何穿透樹葉,在她們阿太的側臉上留下斑斑的葉影。

然後,有一天我們忽然談論起生死大事。孫女問阿嬤:「阿嬤,妳的媽媽是阿太?那她現在在哪裡﹖」我說:「她到天上去了。」

「她為什麼去天上﹖」她天真的偏頭問。

「每個人都會長大,然後變老,接著死去。像妳以後會長大變成媽媽現在一樣大,然後生小貝比﹔阿嬤會變得更老,接著死去,到天上去跟阿太會合。」

「那我媽媽以後也會變成跟阿嬤一樣老嗎﹖她會死去嗎﹖」她沒放過重點。「每個人到最後都會死去啊,阿嬤會死,媽媽也會死,阿公、爸拔都會,以後就都到天上去。」

「去天上做什麼﹖」孫女又追問。我只好老實說:「阿嬤也不知道他們在天上做什麼,也許也是吃飯、睡覺、玩遊戲。因為阿嬤還沒去過,以後阿嬤去了,若知道了,才想辦法告訴妳。」

「但是,我不喜歡去天上。」孫女有點擔心。「阿嬤跟妳一樣,也不喜歡去,但是阿嬤的媽媽在那裡等阿嬤……」我想了想,接下去說:「那麼,這樣好了,至少等到妳戴上耳環、戒指,別起胸針、披上圍巾,阿嬤眼睛亮亮地看著妳穿得漂漂亮亮去結婚,才去天上找我媽……不然,回家後,妳先餵我吃一顆葉黃素,把我的眼睛照顧得亮晶晶的,好不好﹖」

回家後,她沒忘記,高高興興拿了一顆葉黃素放進我的嘴裡,我以為已經通過生死的哲學考試,誰知孫女鍥而不捨又問:「如果阿嬤去了天上,還能跟我說話嗎﹖」

這問話倒提醒了我,是該跟母親說說話了。

媽,您留下的那些首飾,都成為您曾孫女的最愛,她早早預訂了去當長大後的嫁妝了﹔至於您最愛的那條紫色圍巾,自您走後,陪著我度過許多寒冷的冬天哪。媽,您離開都十年了。這十年,您跟爸過得還好嗎?

【2017/01/19 06:34:49 聯合報】

https://reader.udn.com/reader/story/7048/2238535

 

預訂的嫁妝 ☉ 廖玉蕙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