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豪的沙發〉/ 徐國能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為報先生春睡足,道人輕打五更鐘。」──蘇軾,〈縱筆〉
林書豪在美國職業籃球賽中表現精彩,他的隊友費爾德斯 (Landry Fields)家裡那一張很普通的褐色沙發也跟著一起暴紅,費爾德斯將這張沙發的照片放在網路上,吸引了幾十萬人次的瞻仰摹拜。原來林書豪在沒有受到球隊重視前,在紐約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上場前的晚上就窩在隊友家的沙發上睡了一宿,沒想到第二天表現有如神助,這張幸運的「魔力沙發」,也成了一個有趣的話題。
大家都知道林書豪的成就來自於苦練和永不放棄的毅力,和什麼沙發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人們還是喜歡這個話題,因為這張沙發隱然代表了一些什麼:一個默默無名的小伙子的奮鬥史、一種隨時準備離隊的冷落心情、一個同情與友誼的夜晚、一種不畏環境困厄的希望與等待,最後是一次自我證明——那張小小的沙發孵出的夢想洗刷了輕視與嘲笑、贏得了榮譽和理想的實踐。這些多重的內涵、複雜的情緒,一時很難以三言兩語講清楚,但是當林書豪笑著說他要感謝那張具有神奇魔力的沙發時,大家或也多多少少領略了語言背後所蘊藏的感受,一點辛酸,一點甜蜜,那不正是我們每個人都歷經過的人生嗎?因此我們也可以在心裡產生某種悠遠的低迴。
從詩的立場來說,這張沙發是一個「象徵」,也就是用一個具體而鮮明的「象」,來暗指某個意義、概念或情愫。這是文學,尤其是詩裡最常見的手法。
兒時讀《唐詩三百首》,編在書裡最後一篇作品是杜秋孃寫的〈金縷衣〉:「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詩寫得很平凡,所說的意境也就是父母師長經常訓誡我要愛惜光陰的那一套,詩裡唯一特別的是用了「金縷衣」這個特別的意象,「金縷衣」是古時以金絲銀線所織繡的衣裳,相當華貴。這樣的衣服不能每天穿在身上,必是「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的歡樂宴會時所著的華服。詩人勸那些浮浪子弟不必珍惜「金縷衣」,實際上是勸勉那些喜歡追逐歌舞歡樂、美食醇酒的年輕人,不要只顧著眼前的逸樂,而應把握青春,為自己的生命創造一些真正的理想價值。或許是因為有了「金縷衣」這個鮮明的象徵,這首平凡的詩才得以選入《唐詩三百首》吧!
所以大凡好的作品,都有一個好的「象徵」,所謂「好」,是指作品中具體的實象描寫,能夠切要地指陳作者企圖表述的概念,同時不流於怪異或冷僻。作品中的「好象徵」都是在日常情境中所自然流露的,當我們對自我內在的感受有所體會時,當下外在的一切都成了一個充滿暗示的存在,那時我們寫下的耳目聞見,也就可能是一個深致動人的象徵了。
昨夜讀到蘇軾的〈縱筆〉:「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為報先生春睡足,道人輕打五更鐘。」詩的最後一句寫得真好,道人打鐘是盡寺觀工作的本分,但不要吵醒熟睡的大詩人,他有權力可以輕一點。而這一個動作,同時也是極有象徵趣味的,輕輕的鐘聲不擾幽夢,小道士對詩人的敬重和關愛溢於言表,半睡半醒的詩人當下想必是非常幸福的。我想蘇東坡的籐床、林書豪的沙發雖然都不甚舒適,但那是隨時都存在的生活;懂得了其中意趣,人生也就隨時盈溢著小小的詩情。(出處:《寫在課本留白處》九歌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