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中原鼠軼志(上)(下)/馮傑
聯合報 馮傑 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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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屬首者
齊白石屬鼠,故畫許多老鼠,數量上力求對抗蝦米。匹對隻。
我不屬鼠,也喜歡畫鼠,緣由牠是我童年鄉村動物誌裡主要成員之一,讓我以鼠為伍。在中國民俗裡老鼠是另一種意義,排行十二生肖之首,屬於吉物,是財神,倉鼠有餘糧,代表富裕,象徵多子,生命繁衍。
齊白石畫老鼠時喜歡多加一架燈檯,照耀童年。在明亮的草燈光裡,在民謠氣氛裡,我姥姥也對我說:「小老鼠,上燈檯,偷油吃,下不來。小妮子,抱貓來。」
但是鼠會飛。窗外,鄉村也有會飛行術的老鼠,姥爺說過,如果老鼠偷吃了鹽,會變成蝙蝠。我家夜空中飛的蝙蝠都是吃鹽的老鼠們,一道道縱橫的弧線充滿鹹味。
有鼠為引,讓我留意炕頭那一方飽含淚水的鹽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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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老鼠在唱詞裡搖晃
我喜歡鄉村趕集,聽到市井聲立即興奮,像廚師聽到菜刀之聲,狗聽到骨頭之聲,像胡人進入波斯市場。集會裡有一個娛樂場次,首推賣老鼠藥者,屬於熱鬧裡的熱鬧。賣老鼠藥者叫老王,趕集次數多了大家簡稱「老鼠王」。
王鼠叔前面攤開一塊粗油布,上面擺滿大大小小老鼠標本,成績用於烘托氣氛,老鼠皮裡面裝滿麥麩或穀糠,顯得肥嘟嘟的,有時他忽然拿著一個糠老鼠,逗前排的孩子。老鼠王開唱,道白:
叫諸位,聽我說,
你家屋裡老鼠多,
白天偷你糧食吃,
夜裡鬧你睡不著。
上你的炕,爬你的床,
咬壞了你的「的確良」。
多養雞,多養羊,
都比餵養老鼠強。
老鼠藥,不值錢,
一包只賣一毛錢。
老鼠吃了我的藥,
十個老鼠死九個,
剩下一個打哆嗦。
老鼠吃了我的藥,
先麻嘴,再麻腿,
小老鼠吃了不會動,
大老鼠吃了蹦三蹦。
大小老鼠都沒命。
老鼠王打著快板,累得擦一下嘴角唾沫。宣傳效果良好,有深受老鼠之害者,開始解囊買鼠藥。
我趕集為聽治鼠唱詞,多年後揣摩,文學之路要越過許多匹老鼠而來,達到鼠尾高度,北中原民間唱詞助我詩風,影響我寫詩押韻,咚咚鏘鏘,詩句需要音樂之美。老鼠喜歡押韻,寺院老鼠都喜歡聽經。
鄉村之鼠繼續上升,抵達傳奇。村裡「五大門」又叫「五大仙」,說的是「狐黃白柳灰」,分別指的是狐狸、黃鼠狼、刺蝟、蛇、老鼠。
秋後,那一位叫「瞎八碗」的藝人來村裡說評書《七俠五義》,一個厲害的角色就是老鼠變成,叫錦毛鼠白玉堂。五鼠開始鬧東京,除了白老鼠,還有他鼠──「鑽天鼠盧方,徹地鼠韓彰,穿山鼠徐慶,翻江鼠蔣平。」加上錦毛鼠組成五義,在江湖上和七俠較真。
我從柳園口下船到開封時,就見過一隻船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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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時代大數據
鼠檔案說,天下鼠類約1700種,中國有鼠類170種,我接觸主要是田鼠、小家鼠兩類,屬於家棲和野棲,近似在野黨和執政黨兩種。
小家鼠村名稱小耗子:毛色灰,個體較小,除牆根做窩外,經常與人作伴,在《紅樓夢》裡替賈寶玉出來說過單口相聲。
老耗子說:「明日熬臘八粥。洞中果品短少,須趁此打劫些來方妙。」一小耗前去打聽回報:「山下廟裡果米最多。」老耗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小耗道:「米豆成倉,不可勝記。果品有五種: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只剩了香芋一種,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只見一個極小極弱的小耗應道:「我願去偷香芋。」老耗並眾耗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卻是法術無邊,口齒伶俐,此去管比牠們偷得還巧。」眾耗忙問:「如何比牠們巧?」小耗道:「我不學牠們直偷,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裡,使人看不出,卻暗暗用分身法搬運。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眾耗道:「妙卻妙,只是不知怎麼個變法,先變個瞧瞧。」小耗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標緻美貌的小姐。眾耗忙笑道:「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的,如何變出小姐來?」小耗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
文學的隱喻一直藏在那些往日少男少女歡笑裡。
鄉村老鼠是一種齧齒動物,有很強的革命性,生命力旺盛,吃苦耐勞,什麼都能吃,什麼地方都能住。能打洞、可上樹,會爬山、兼涉水。天敵裡除了動物滅鼠外,人類還用器械、水火、藥物、機關槍等方法與其開展數千年的鬥爭。
最損的一招是「黃豆縫肛法」。村裡胡元慶家鬧鼠患,家裡東西都被老鼠咬過,皮鞋、蘆蓆、皮管、桌子、課本、收音機零件,想抓又抓不到,夜深人靜睡眠時,窸窸窣窣之聲讓老胡憤怒。讓他惱的主要不是亂咬,而是連牆上掛的油光紙毛主席像也不放過。領袖好吃嗎?
洋大麻籽、鼠夾子、黏鼠板,堵洞、陷阱都嘗試過,皆無用。胡半仙教他一個神招,捉住一隻活鼠,往牠屁股眼裡塞兩顆黃豆,用針線封上,然後放掉。兩天後奇蹟出現,屁股塞黃豆的那隻老鼠發狂,夜裡但聽群鼠打架,再過兩天,終於清靜。他後來說加上膠水更好。禍起蕭牆,是內亂的好處。
對鼠而言,這屬於損招。
那一年,小鎮學校要除「四害」,四害成員為蒼蠅老鼠蚊子蟑螂。秦代打仗邀功憑證是人耳朵數量之多少,學校老師計算任務是憑老鼠尾巴,這一標準和歷史異曲同工。我用一條麻繩繫著四條老鼠尾巴,到學校報帳。童年之路如此漫長,貫穿一生,一路上沒有見到偷香芋的小耗子和林小姐。
元宵節來臨,全村要放煙花,姥爺趕集買來一種煙花叫「滴滴金」,每捆一拃長,火藥全名也叫「老鼠尾巴」。在雪夜裡用手捏著,一路開出來星星點點的梨花。
鄉村老鼠還有屋頂鼠、大倉鼠。屋頂鼠屬於《七俠五義》裡「白玉堂」之類,上房揭瓦。大倉鼠李斯說過,有一篇〈李斯倉鼠論〉學術論文,結論是北京老鼠和北中原老鼠不同,老鼠大小由政治環境決定。
在我家的棚箔上面,最喜歡開展運動的是屋頂鼠。每到晚上,我姥姥的故事都講完了,星星退場,老鼠還不瞌睡,要在頂棚上撲通撲通熱鬧一陣,如文革年代運動裡走過的宣傳隊。(上)
馮傑/北中原鼠軼志(下)
![圖/馮傑 圖/馮傑](https://pgw.udn.com.tw/gw/photo.php?u=https://uc.udn.com.tw/photo/2020/01/22/1/7370356.jpg&s=Y&x=10&y=90&sw=1255&sh=1099&sl=W&fw=800&exp=3600&w=930)
在我的生活體會裡,覺得最折騰人的事有二:半夜屋漏床濕,全家要起來找盆接水,陪伴滴答雨聲無奈到天亮。再一件是半夜鬧鼠,孩子們一興奮,就要開展運動,一鼠出面,全家動員,折騰半夜終究不見老鼠,牠已變成蝙蝠飛走了……
4 鼠娛樂
鼠擁有自己的歡樂,像我村人民冬天袖手下蹲,環聚在牆角陽光下「閑噴」(姥爺說古稱「負暄」)。鼠的歡樂人不知,鼠不負暄,夜出晝伏,牠掐指一算,憑嗅覺就知周圍有何種食物,吃飽後開始捋鬚、打鬧、追逐,等餓了或發現新美食,再結伴聚餐。
鄉村老鼠靈活狡猾,膽小怕人,出洞時兩隻前爪在洞邊一扒,左瞧右看,確感安全方才出洞,牠喜歡從鼠窩到食物到水源之間建立一個固定路線,以避免或減少危險。根據這一鼠性,我爸在家多是把鼠夾子放在鼠道上。
老鼠視力敏捷,大多數在夜間活動覓食,牠在很暗光線下能察覺出移動的物體,黑白通用,老鼠白天活動視力更好,能看到五十米開外糧倉上貼的斗方是「五穀豐登」。
老鼠鑽洞本領高超,鼠洞明顯,常把出口設在牆角、牲囗圈、廚房。有時牠會跳在馬槽上聽馬口鐵冰涼的聲音,跳蚤忌諱馬的氣息。
在我的生活體會裡,覺得最折騰人的事有二:半夜屋漏床濕,全家要起來找盆接水,陪伴滴答雨聲無奈到天亮。再一件是半夜鬧鼠,孩子們一興奮,就要開展運動,一鼠出面,全家動員,折騰半夜終究不見老鼠,牠已變成蝙蝠飛走了。
5 記憶的長度
狗改不了吃屎。鼠和狗這點不同。牠有記憶性和拒食性,熟悉的環境中若有一絲改變,會立即引起牠警覺,思考再思考,經反覆熟悉後方敢伸爪向前。
在某處受過襲擊或傷心,牠會長期迴避此「傷城」之地。農村形成「空心村」之後,大量老鼠浩浩蕩蕩遷徙城裡,積寸成尺,變相抬高城市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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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鼠食譜
鼠的食性很雜,熱愛吃的東西很多,從不挑食,幾乎人們吃的東西牠都吃,人不吃的鼠也嘗試,不僅只是豫菜,四大名菜,八大名菜,酸、甜、苦、辣全不怕。牠最愛吃的是糧食、瓜子、花生和油炸食品。
村裡民辦教師孫老師課堂上正講柳宗元的老鼠,忽然岔開話題,說,宋朝的老鼠吃不上花生,一隻老鼠一年大約可吃掉九公斤糧食。
帳怕細算,一算數字龐大如牛。齊白石畫裡,老鼠吃櫻桃、吃螃腿,吃燈草灰,還吃流淚的紅蠟燭,詩人矯情,說,那是點點離人淚。
7 老鼠的幾何原理
除了人類以外,老鼠是哺乳類中繁殖最迅速且最成功的例子。以鄉村家鼠為例,每年可懷胎多達八次,每胎幼鼠五隻左右。姥爺說《三國》裡有一句罵人話:「關東鼠子欲何為耶?」
種群數量的增長,從理論上說幾何級數倍增,實際因受各種因素影響,在密度達到該環境的容納限量時,增長速度為零。治理鼠害最重要一條,便是降低容納限量。家鼠無國策「計畫生育」一說,孫老師對我說,老鼠生長仨月成熟,第一胎5-6個,以後每胎加一個,直到一胎達到15-16個,以後每胎減少一個,直到一胎產5-6個時,停止繁殖。一隻老鼠一年要懷8次胎,村裡說生孩子多,有一句俗話:「一公一母,一年三百五」。
多年後我想,孫老師不當村裡的計生幹部真是人民政府埋沒人才。他後來死於肝病,看不起病曾硬挺下去。
老鼠極易適應人類生活環境,一年四季出沒於下水道、廁所、廚房、輪船、飛機、競選台、學術報告廳,道德大講堂,現在增加新媒體平台。帶菌於乾淨處所來回行動,傳播病原菌。我參加過支部書記學術會,有專家提交論文《通過靶向腸道菌群調控人體的物質需求慾望有望提高廉政文化建設效率》,我說若再加一隻「老鼠」可獲諾貝爾生物獎,遺憾的是會期只有三天。
除了正常消耗或汙染食物外,老鼠性最喜磨牙,這習慣是牠喜歡理論學說而留下的痕跡。村裡有一歇後語:老鼠啃尿盆──閒磨工夫。老鼠因咬而遭破壞的包裝材料或建築設備頗為可觀,鄭州全市有許多找不到放火者和原因不明火災,最後判斷都是由老鼠咬損電線引起。老鼠牙齒縫隙能漏掉星星,還能漏掉責任和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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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暗檔案
人無完人,鼠無完鼠,北中原老鼠負面現狀如下:
1、善於偷盜,毀壞樹苗,危害林業。
2、挖掘田地,偷吃糧食,危害農業。
3、定期磨牙,啃咬各種物體,食品、衣物,破壞家庭小康建設。
4、在黃河堤壩打洞造成水災。(我二大爺說應是一種水老鼠,此處不展開)。
5、汙染環境,傳播疾病,散播細菌,變相配合敵人。李自成百萬大軍其實瓦解於北京的一場鼠疫。當年日本人在中原散播鼠疫,戰爭結束後,沒人追究老鼠和跳蚤。
6、打破平靜,擾人安寧。
7、待補。
9 李時珍和伊索都會捉老鼠
從藥材角度論,鼠一身是寶,還是一味中藥。
北中原的冬天裡,吾手因凍而肥胖。鄰座一位女生拿出一個裝滿小老鼠的瓶子讓我抹手,說偏方沉澱一年,瓶裡有石灰、老鼠仔,早已溶化成鼠膏,速治凍瘡。
我後來是把《本草綱目》當魔幻小說來看,李時珍對待鼠類溫和耐心,說,老鼠又名錐、老鼠、首鼠、家鹿。雄鼠入藥不用雌鼠,微溫無毒。鼠膽點目,治青盲雀目不見物;滴耳,治聾。鼠屎煮服治方傷寒勞復發熱,男子陰易腹痛,通女子月經等。治小兒症瘕:老鼠肉煮汁,作粥食之。水鼓腹脹身腫者:以肥鼠一枚,取肉煮粥。空心食之,兩三頓即癒。乳汁清少:死鼠一頭燒末,酒服方寸匕。鼠涎有毒,墜落食中,食之令人生鼠,或發黃如金。大小便祕:雄鼠屎末,敷臍中,立效。貓咬成瘡:雄鼠屎燒灰,油和敷之。土撥鼠頭骨:小兒夜臥不寧,懸之枕邊,即安。
我擔心的是,這些近似跳大神祕笈,患者知道後肯定拒服。善意的鼠隱有時也是一種醫德。
讓我抹手治瘡那女孩子長有一雙虎牙,以後再見長虎牙女子便充滿悵惘。
有一年,我們不遠千里到安慶去找小青,她的孩子讓我畫鼠,說屬鼠,孩子說自己不喜歡屬老鼠,自己屬的鼠是松鼠。二十多年過去,那小松鼠也長成大袋鼠,我們卻天各一方。
到春天曬書時,伊索從希臘走來對我開導,伊說:
從前有兩個老鼠,城裡老鼠和鄉村老鼠。有一天,鄉下老鼠邀請城裡老鼠作鄉村遊,好吃好喝招待一番,城裡老鼠對鄉下老鼠發出邀請,也到城裡做客。在城裡,酒上來了,肉上來了,一場盛宴馬上來了,剛要開吃,單聽外面一陣慌張,兵荒馬亂,誰在發喊,貓來啦!大家潰逃。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是那一匹鄉間老鼠。
10 牠的別名
子鼠。
詩一樣的起句啊,一如曙色開始。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