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地球小如鴿卵,/ 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 納入胸懷

尋找或遺忘 ☉吳敏顯

尋找或遺忘 ☉吳敏顯

之一 消失的城鎮

 

年輕時,對什麼都好奇,在很多雷同的事物中,也能夠探索出不同樣貌。

例如,把一些城鎮當作心儀對象,將其特有姿色神韻,逐一烙印在記憶檔案裡,裝訂成冊,隨時翻閱欣賞。

城鎮各有不同身世,通常比人長壽,更多是傳了好幾代人。任何人從它們身上,都不難看到很多學到很多。

可惜大部分人並未認真看待,因此經過若干年月,早先走過的村里街巷逐漸頹敗,那原本記載標誌得清清楚楚的冊頁,已教時光仙子胡亂潑灑了灰褐色醬汁,長滿霉斑,褪掉顏色,無論字跡圖繪皆遭波及而黏糊堆疊。縱使再大本事,費再大勁,仍難以區隔每個城鎮該有的長相。

一個個村莊聚落,一幢幢老舊住宅,被蠻橫霸道的新建樓房推擠到邊側。大多城鎮仍繼續由路面遍布瘡疤,且寬窄不一歪斜扭曲的街巷所勾串,所掌控。

其間點綴著長年乾渴的花木,來往著各色各樣嘈雜人車,幾乎源自相同模具所套製。就算換個地方,看來看去無非舊片重演,泛黃模糊,欠缺生氣。

為什麼在你我記憶中,頗多城鎮會失去原來樣貌,甚至整個在眼下覆滅,絲毫不留溫馨古意?那些房屋街巷路樹電桿,沒船筏沒槳沒舵沒輪子沒方向盤沒翅膀,肯定划不走滾不動飛不起來。既沒人拉沒人推,也無火山爆發掩埋,未聞海嘯吞噬,難不成它們施展什麼魔法,自個兒騰雲駕霧?否則,它們跑去哪兒躲藏?

任憑自己怎麼搜尋,只能梳理出些許蛛絲馬跡,以及相關類似的傳聞,最後還得去攙和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安慰自己。

人活一輩子,常遊走於許多城鎮,去別人居住的地方,欣賞不同民情與風景;那裡居民也會離開自己家鄉,往其他城鎮。卻誰都不曾料到,經過一段時日,你我所有的城鎮,僅剩下模糊的影像。

任何人一旦發現熟悉的城鎮,在眼前像花朵般凋謝,往往才驚覺自己年華已跟著老去。孤單落寞一波接一波猛撲過來,腳底下實在不容易踩到稍稍硬實牢靠的土地。

神仙或凡人,皆感受到那種飄忽和晃動,覺得自己恰似無處靠岸扎根的浮萍。

 

城市各有不同身世,通常比人長壽,可以傳好幾代人。 吳敏顯/攝影城市各有不同身世,通常比人長壽,可以傳好幾代人。 吳敏顯/攝影

 

之二 熟悉的場景

 

每天有很多人像無頭蒼蠅,在大街小巷打轉轉,不管天冷天熱或晴或雨。

奔馳的車輛裡,經常坐滿表情呆滯的乘客,任憑司機把車子忽快忽慢地彎過來拐過去。年輕人則駕駛頂級跑車、重型機車,猛催油門拚命往前鑽,恐怕連自己也弄不清楚急著趕向何方。

到處瞧見邊走路邊滑手機,忙著捕捉精靈的男男女女。有的自顧自地嘻嘻哈哈笑開來,也有形同乩童起乩,搖頭聳肩,比手畫腳地喃喃自語。

每個人都變成情緒亢奮的獵人,追逐著獵物;每個人皆是懷春的少年男女,各自忙於趕赴約會。

最奇特是,世界似乎回到那個哀鴻遍野的年代,無論老老少少,個個像餓死鬼投胎,只要嗅出絲毫油腥臊氣,即停下腳步排隊買吃食,也有人爭先恐後搶著占據座位或停車格。不要問為什麼,現代社會總免不了重複搬演這幾齣戲碼。

還有一種人,整顆腦袋瓜甚至整副身架軀殼,僅僅容得下銀行存摺和花花綠綠的鈔票,當然要把周邊事物拋開,好騰挪更多空間填寫數字。另外有人探頭探腦,覺得自己始終站在邊界,始終猶豫要不要向前跨出步伐。

我時常叩問,自己究竟該劃歸哪一類?那個被遺忘的我,到底躲藏哪個角落?

和大多數人一樣,行蹤敗露之際,我趕緊佯裝過路人。但眼神閃爍,一下子便給猜中,這個路人正急於尋找一個有本事認清自己的我。

人上某個年紀,多多少少帶點兒健忘癡呆。面對過去所認識的人,雖說似曾相識,卻怎麼也想不起對方名姓,在什麼場合認識交往。記得牢靠的越來越少,直面相遇只好禮貌性地點頭微笑,避免失禮。

如此熟悉的人物與場景反覆呈現,影影綽綽地,往往令我茫然失措。

 

之三 陌生的標籤

 

現代人每天接觸的事物相當龐雜,就像身處熱鬧街市,必須依賴路標市招名稱或道路編號去辨識。

事情及物件這個樣子,人呢?免不了跟著複雜交纏。包括容貌、膚色、眼神、口語腔調、肢體動作、服飾、刺青、胎記、傷疤,皆可分辨,而蘊藏於任何人內心所思所想,則非第三者得以輕易窺探。

於是每個團體成員,很難擺脫黨派營壘,和所謂主流、非主流拉扯追打。只要你屬團體一分子,自然會被染色,劃分歸類為這一國那一國。

也許有人會說,通常是單位太大人多嘴雜,要不然就是位處基層那些小小螺絲,才難革除種種陳規陋習。

事實並非如此。我認識一位在大學任教的朋友,整個系所總共六、七位老師,表面上大家斯斯文文,禮尚往來,骨子裡照樣不乏小鼻子小眼睛,動輒分黨分派,勾心鬥角。

每次遇到這種情景,立刻教我回想起許多年前SARS流行期間的一幕。那年月,走進任何機關團體,抵達門口第一件事,先測量體溫,確定身體沒發燒症狀才算過關。把關人員即在你衣服上貼張標籤,算是發給簽證,讓你通行無阻,避免眾人憂心疑慮的目光把你充當標靶,來回掃射。

某天上午,我得開會。提早出門先送幾張照片到縣史館,再往市公所找朋友,算算還多出點時間,順道轉往文化中心看畫展。最後始經由某大學側門,去參加會議。

會場有個年輕工作夥伴,瞧見我胸前貼著紅黃藍綠四個圓點標籤,笑我說:「老師,你從軍中退伍已經二、三十年了,還升一級上將,真是可喜可賀哩!」

這種黏貼標籤作為辨識的情形,雷厲風行一陣子便不再施行。但人們在任何時刻任何場所,只要幾個人聚首交談,仍然很容易遭人貼上標籤。雖說這些標籤已由紅黃藍綠各色顯眼貼紙變成透明無形,外觀無從察覺,可一旦被貼上,絕對招來異樣眼神,或拉攏或排擠,黨同伐異自古已然。

如何看待花裡胡哨或透明無形的標籤,恐怕誰都給不出標準答案。要排解,大概僅能靠人們掛在嘴邊那句話:「人人心中自有一把尺」。

困擾是,每個人心中那一把尺,各有不一樣刻度,很難彼此換算呀。

 

之四 走失的記性

 

小孩子經常忘東忘西、丟三漏四,大人會笑說:「這孩子還沒長記性。」

還沒長記性,並非沒記性,不管慢慢長快快長,總在成長,希望無窮。等過了中年,這項成長若趨於緩慢甚至停頓,恐怕連日常生活都難應付。

諸多物件從此不再增長便罷了,記性顯然不同,它一旦停頓不前,原先長出的部分肯定逐漸地倒退萎縮。如果說,尚有未及萌芽者,恐怕也沒時間沒空間出頭了。

我猜測,人上某個年紀,整顆腦袋瓜早被先前幾十年歲月所積存的愛恨情仇,堆疊滿坑滿谷,正如年輕人所形容:「記憶體已經被塞爆了。」

醫生常安慰長者,全身筋骨肌肉和器官逐漸老化,體力肯定一天天走下坡,誰都逃不掉。可誰能料到,單單因為手腳筋骨及器官運行變得遲緩,追不上生活步調,竟然把腦殼裡不受風寒日照的記性,也給拖累了?

我帶了本讀過幾個章節的小說,準備上二樓陽台繼續讀它。途中想到人坐戶外應該帶杯茶水,即順手把小說擱樓梯邊。放下書,覺得這本小說開數大且厚重,容易滑落折損,於是掉頭放在樓梯口報紙堆上。

就這麼多走幾步路,記憶完全沒跟上。等我端著茶杯爬上階梯,已遍尋不著那本小說,還懷疑早先已將它送往陽台。結果,整個人像隻松鼠,讓樓梯間充當轉圈籠子,上上下下來回折騰,找尋突然走失的那一小段記憶。

等記憶追上我,才教我想起躺在報紙堆的小說,平白耗掉十幾分鐘。

不能坐,不能走,不能吃喝,不能順暢呼吸,當然要求醫,而非致命的痠麻痛癢,通常能忍就忍,閉上眼睛打個呼嚕便忍過去了,何況只是忘掉不痛不癢的某件事。這正是大多數人慣有的日常生活。

可惱是不痛不癢不渴不餓,雖然不用找醫生,稍微轉動腦筋照樣能夠翻閱些許過往,但到底尋回多少?記住多少?根本找不到答案。

曾經讀過不少談論藝術和美學的書籍,有謂:「數大為美!」可任我怎麼想來想去,人的歲數大了,很多時候實在一點都不美。

 

人到一定年齡,筋骨肌肉和器官逐漸老化,且拖累到記性。 吳敏顯/攝影人到一定年齡,筋骨肌肉和器官逐漸老化,且拖累到記性。 吳敏顯/攝影

 

之五 遺忘的密碼

 

挪動手腳已經嫌不夠俐落,記憶還左顧右盼,成天價慢吞吞地落伍掉隊。

無庸置疑,腦袋裡的晶片硬碟已遭病毒入侵而受損。奈何用盡方法,求助高手,皆束手無策,沒辦法更新替換。

於是,努力找回一些讀過的字句,例如物換星移,滄海桑田,白雲蒼狗,前進後退,忽東忽西,上山下海,以退為進……意圖充當消炎止痛藥劑。

有年輕朋友不以為然,笑說:「免驚啦!人世間的一切,大概拿幾個形容詞相互替換替換嘛!將它丟進嘴巴裡叨念,或拿白紙黑字寫下,就像小學童描紅,按照線條摹寫,按照注音朗讀,簡單明白。要是花樣太多太繁雜,心一橫,忘掉就忘掉了,天底下諸多事兒,皆可事不關己。」

直到某一天,發現某位長輩至親、某個熟識老友突然躲起來,再也聽不到他們聲音,看不見他們身影了!

直到某一天,竟然把必須趕緊處理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任憑左思右想,窮天下地,答案仍是一片空白!

直到某一天,發覺原本拿在手上的物品,竟然忘掉收藏到哪兒,怎麼找都找不著了!

事後再去追憶,再去搜尋,一切已緩不濟急。

現代人流行設定密碼保全財物文件。或許,所有從記憶中找尋不到的事物,都曾經設定密碼存檔。可密碼是什麼呢?縱算敲破腦袋,依舊沒有答案。

閉目冥想,雲天遼闊蒼茫,讓人觸摸不著邊際。回頭獨自面對鏡子,趁機仔細瞧瞧整天緊緊黏貼身旁那個人,因為失去某些記性而落魄成什麼模樣,迎面卻驚見一個似曾相識實仍陌生的影像。

映入眼瞼那個人,髮際線顯然持續往上爬升,眉眼上方已騰出大片亮坦崖壁。許是靈光乍現,突然闖進準備離開職場當年一段往事。

有個架式十足的長官從台北趕來,與辦公室同仁餐敘合照。餐廳講究氣氛而照明昏暗,相機又鬧彆扭,快門如常啟動多次,說什麼都不肯閃燈補光。

我瞥了一眼長官同等油亮的前額,再拍拍自己額頭順口說道,有我追隨長官左右,咄,看哪個閃光燈敢造次!結果,照片放大沖印出來,幾乎人人笑得開懷,只有長官那張方臉像透過哈哈鏡,拉長了許多。

繼續從鏡子裡端詳自己眉毛、眼瞼、眼袋、嘴角、頸脖,甚至每吋裸露肌膚紋路,才發現它們統統染患懼高症。害怕朝上爬升也罷,竟是一幫臨陣脫逃棄械投降的膽小鬼,爭相恐後地亮起白布條,朝下垂掛。

我了解,這些景象絕非臨時彩排或預演,一切全係現場實況播映。動作快得連什麼音速,什麼光速、光纖、夢境,完全不夠看。

電視和報刊雜誌上,滿鼻子滿眼睛的肉毒桿菌、玻尿酸、電療、拉皮、按摩、針灸……到底能不能嵌筋入骨,改頭換面地找回過往,恐怕試了再試,也無法獲得滿意的結果。

華佗再世,靈丹妙藥,諸多典故早被作為廣告用詞,誰也說不準掌握幾分真實。

何況人間該記掛煩心事項,除開顏面、皮肉身軀,日常生活的喜怒哀樂貪婪癲癡,畢竟更為錯綜複雜,並非一般人用一輩子歲月抵擋得住。

很多症狀跟很多想法一樣,要脫離困境,務必取得開鎖密碼。好在生命旅程雖然繁瑣錯亂,讓人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但是尋找快樂的密碼還算簡單好記。

嘿,不就是兩個字的小小動詞,它叫遺忘!

【2017/02/03 10:06:01 聯合報】

尋找或遺忘 ☉吳敏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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