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孟嘗君列傳》

Posted By on 4 月 19, 2019 | 0 comments


史記卷七十五 孟嘗君列傳 第十五

孟嘗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嬰。田嬰者,齊威王少子而齊宣王庶弟也。田嬰自威王時任職用事,與成侯鄒忌及田忌將而救韓伐魏。成侯與田忌爭寵,成侯賣田忌。(註1)田忌懼,襲齊之邊邑,不勝,亡走。會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賣田忌,乃復召田忌以為將。宣王二年,田忌與孫臏、田嬰俱伐魏,敗之馬陵,虜魏太子申而殺魏將龐涓。宣王七年,田嬰使於韓、魏,韓、魏服於齊。嬰與韓昭侯、魏惠王會齊宣王東阿南,盟而去。明年,復與梁惠王會甄(甄,地名)。是歲,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嬰相齊。齊宣王與魏襄王會徐州而相王也。(註2)楚威王聞之,怒田嬰。明年,楚伐敗齊師於徐州,而使人逐田嬰。田嬰使張醜說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嬰相齊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嬰於薛。

【注釋】

(註1)賣,欺騙。此指在齊君前誣陷田忌。(註2)謂彼此互相稱王。

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註1)」其母竊舉生之。(註2)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於田嬰(通過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見給田嬰)。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頓首,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註3)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其父母。」(註4)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戶邪?」(人的命運是由上天授予呢?還是由門戶授予呢?)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戶,則可高其戶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閒(趁空)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為玄孫。」「玄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也。」(註5)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將軍的門庭必出將軍,宰相的門庭必有宰相)。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褐,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穅。(註6)今君又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註7)而忘公家之事日損,文竊怪之。」(現在您的姬妾可以踐踏綾羅綢緞,而賢士卻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僕女奴有剩餘的飯食肉羹,而賢士卻連糠菜也吃不飽。現在您還一個勁地加多積貯,想留給那些連稱呼都叫不上來的人,卻忘記國家在諸侯中一天天失勢。我私下是很奇怪的)於是嬰乃禮文,(註8)使主家待賓客(讓他主持家政,接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謚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

【注釋】

(註1)勿舉,謂勿養育之。舉乃古代為初生嬰兒舉行之洗沐儀式。後常用為養育之義。

(註2)舉謂生而乳之。生謂長養之也。

(註3)不舉五月子,謂不生養五月誕生之子。索隱按:風俗通雲「俗說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

(註4)戶,門戶。謂孩童成長與戶齊高,則剋父母。

(註5)索隱按:爾雅雲「玄孫之子為來孫,來孫之子為昆孫,昆孫之子為仍孫,仍孫之子為雲孫」。又有耳孫,亦是玄孫之子,不同也。

(註6)厭,通饜。飽足也。言雖食糟穅,亦食不飽。

(註7)索隱:遺音唯季反。猶言不知欲遺與何人也。

(註8)禮遇,特別看待。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註1)皆歸孟嘗君。孟嘗君捨業厚遇之,(註2)以故傾天下之士。(註3)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註4)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註5)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慙,自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

【注釋】

(註1)亡人,亡命之人。即逃犯。

(註2)舍業厚遇之,捨棄其家產而厚事賓客也。

(註3)傾天下之士,使天下士傾心歸之。傾,倒,趨附。

(註4)一與文等,生活條件與孟嘗君相同。

(註5)蔽火光,背火光。謂躲在黑影下用餐。

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禺人與土禺人相與語。(註1)木禺人曰:『天雨,子將敗矣。(註2)』土禺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註3)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禺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

【注釋】

(註1)索隱音偶,又音寓。謂以土木為之偶,類於人也。蘇代以土偶比涇陽君,木偶比孟嘗君也。(註2)敗,壞爛,散解。(註3)止息,停留之地。

齊湣王二十五年,復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註1)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註2)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古時官府所發的出境及乘坐傳車投宿驛站的憑證),變名姓以出關。(註3)夜半至函穀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註4)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出關後約摸一頓飯的工夫),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當初,孟嘗君把這兩個人安排在賓客中的時候,賓客無不感到羞恥,覺得臉上無光),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之。(註5)自是之後,客皆服。

【注釋】

(註1)抵,謂觸冒而求之也。求解,請求解救。

(註2)集解:韋昭曰;「以狐之白毛為裘。謂集狐腋之毛,言美而難得者。」

(註3)索隱:更者,改也。改前封傳而易姓名,不言是孟嘗之名。封,邊界。傳,通行證。封傳,猶今之護照。

(註4)馳傳逐之,乘傳車飛速追趕。傳,驛車。(註5)拔:言救出也。

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然也,(註1)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註2)」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註3)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齊湣王不自得,(註4)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為齊相,任政。(註2)

【注釋】

(註1)魁然,高大貌。

(註2)眇小,矮小。

(註3)客與俱者,即「與俱之客」,謂與其同行之賓客、侍從。

(註4)不自得,心中慚愧不安。因湣王遣孟嘗君入秦,而幾為秦所害。

(註2)任政,任命為齊相。

…………

初,馮驩(註1)聞孟嘗君好客,躡蹻而見之。(註2)孟嘗君曰;「先生遠辱(承蒙先生遠道光臨),何以教文也?」馮驩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十日,(註3)孟嘗君問傳舍長曰:「客何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註4)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孟嘗君遷之代舍,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孟嘗君不悅。

【注釋】

(註1)集解:音歡。復作「暖」,音許袁反。索隱:音歡。或作「諼」,音況遠反。

(註2)躡蹻,足踏草鞋。言其貧窮落魄貌。索隱:蹻音恭。字亦作「繑」,又作「屩」,亦作「兩」。

(註3)傳舍,下等招待所。索隱:傳音逐緣反。按:傳舍、幸舍及代舍,當是下、中、上三等客館之名。

(註4)用草繩纏繞劍柄。集解:「蒯音苦怪反。茅之類,可為繩。言其劍把無物可裝,以小繩纏之也。緱音侯,亦作「候」,謂把劍之處。」索隱:「蒯,草名,音蒯聵之蒯。緱音侯,字亦作候,謂把劍之物。言其劍無物可裝,但以蒯繩纏之,故雲蒯緱。」緱,ㄍㄡ。

居朞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註1)使人出錢於薛。(註2)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註3)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伎能,(註4)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於薛(在薛邑放了些債)。薛歲不入,(註5)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索取欠債)。(註6)」馮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註7)齊為會(讓大家一起參加宴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給沒有資金的人提供資金來從事行業生產)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如今富裕有錢還債的約定日期還債,貧窮無力還債的燒掉契據把債務全部廢除)。諸君強飲食。(註8)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

【注釋】

(註1)封邑收入不足以奉養賓客。(註2)出錢,言放債也。

(註3)借款者無法償付其利息。索隱:與猶還也。息猶利也。

(註4)辯,別。此為偉麗出眾貌。長者,忠厚之人。伎,通技。

(註5)歲不入,年荒收成不多。歲,收成。(註6)責,催討,討債。

(註7)取錢之券書,借款時所立之契約。(註8)強飲食,多多喝酒用菜。

孟嘗君聞馮驩燒券書,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

於薛。文奉邑少,(註1)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券書,何?」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如果不大辦酒肉宴席就不能把債民全都集合起來),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上面會認為您貪財好利不愛惜平民百姓,在下麵您則會有背離冒犯國君的惡名,這可不是用來鼓勵平民百姓、彰揚您名聲的做法。抵負,抵賴拖欠)焚無用虛債之券,(註2)捐不可得之虛計,(註3)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註4)

【注釋】

(註1)索隱:言文之奉邑少,故令出息於薛。(註2)虛債之券,呆帳之券。

(註3)虛計,虛數。謂空虛數字。         (註4)拊手,鼓掌,拍手。醒悟讚賞之狀。

齊王惑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馮驩曰:「借臣車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君乃約車幣而遣之。(於是孟嘗君便準備了馬車和禮物送馮歡上了路)馮驩乃西說秦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西入秦者,(註1)無不欲強秦而弱齊;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此雄雌之國也,勢不兩立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長跪)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馮驩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馮驩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註2)盡委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復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量詞。古代計算重量的單位。以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以迎孟嘗君。馮驩辭以先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者;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雄雌之國,秦強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強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秦國雖是強國,豈能夠任意到別的國家迎接人家的宰相呢)折秦之謀,而絕其霸強之略。」(挫敗秦國的陰謀,斷絕它稱強稱霸的計畫)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嘗君復相齊,還車而去矣。

【注釋】

(註1)馮軾,即憑軾。一種乘車姿勢。軾,車前橫木。結靷,即結乘。猶今所謂「拴車」也。靷,車套,牲畜拉車之引繩。繫在車軸,拉車前進的皮帶,ㄧㄣˇ。

(註2)人事之誠,人事之實際情況。

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馮驩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歎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不敢有任何失禮之處),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馮驩結轡下拜(馮歡收住韁繩,下車而行拜禮)。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道歉)乎?」馮驩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趣市者乎?(註1)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者掉臂而不顧。(註2)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註3)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敢不恭敬地接受教導嗎)。」

【注釋】

(註1)趣,通趨。疾赴也。索隱:趣音娶。趣,向也。

(註2)掉臂而不顧,搖動肩臂而不顧看。表示無意購買。

(註3)謂市中無所期望之物。索隱按:期物謂入市心中所期之物利,故平明側肩爭門而入,今日暮,所期忘其中。忘者,無也。其中,市朝之中。言日暮物盡,故掉臂不顧也。忘,通「亡」。無。

太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裡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註2)奸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註3)」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世間傳說孟嘗君以樂於養客而沾沾自喜,的確名不虛傳)。

【注釋】

(註1)暴桀,性情暴戾,不馴服。

(註2)任俠,仗俠自任,好打抱不平。

(註3)奸人,好觸犯法紀者。奸,干犯也。

【延伸思考】

1、 有人說:孟嘗君為「肚裡可撐船」的宰相,請從課文找出原因。

 

 

 

 

 

 

2、 請從課文中的內容,具體分析馮諼是怎麼樣的人?

 

 

 

 

 

 

 

 

 

3、 請從課文的敘述,歸納孟嘗君的才智。

 

 

 

 

 

 

4、 請分析以下兩段文字,在書寫上的異同處

(甲)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戰國策‧齊策四》 (參照課文))(乙)(馮讙)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卷書,合之齊。

為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令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史記‧孟嘗君列傳》)

 

 

【馮諼大戰諸葛亮】陳茻

上週帶學生重讀《戰國策》「馮諼客孟嘗君」。最近和學生談這篇,我總愛把他和〈出師表〉合起來講,談談人才這件事。

王安石曾寫過一篇〈讀孟嘗君傳〉,談孟嘗君這個人。王安石認為,孟嘗君雖然號稱能「得士」,但實際上卻得不到真正的人才。否則,孟嘗君就不會受制於秦國,只能依靠手下雞鳴狗盜之輩來逃脫,而應該要反過來抵抗強秦,成一代事業。

而孟嘗君之所以得不到人才,就是因為他讓雞鳴狗盜之輩出於門下,阻卻了真正的人才來投靠。

課本一般都說這篇是翻案文章。剛講完馮諼客孟嘗君,轉頭又看到王安石批評孟嘗君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這個乍看之下的矛盾,我覺得十分有趣。

不過,這幾年重講這篇,我卻老覺得孟嘗君確實是個不會辨識人才的人。王安石這篇雖說是翻案,但《戰國策》中早已留下許多線索。

孟嘗君的禮賢下士其實是很有問題的。

試看「馮諼客孟嘗君」一段,起初,馮諼窮愁潦倒去投靠孟嘗君時,孟嘗君問他:「客何好?」,馮諼回答:「客無好。」,孟嘗君又問:「客何能?」,馮諼卻說:「客無能。」

孟嘗君笑笑沒說什麼,也就接受了馮諼的投靠。從前課本說這是孟嘗君禮賢下士的氣度,但實際上,孟嘗君對待每一個來投靠的人,態度應該都是一樣的。

事實是,一個能慧眼識英雄的人,並不會這樣對待每一個人才。孟嘗君與馮諼的關係,更像是馮諼個人的表演秀,而不是一個相知相惜的恩遇故事。

我告訴學生,這裡就算看不出孟嘗君的不識人才,我們還有許多可比較的對象。比如諸葛亮與劉備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來看看劉備當初訪諸葛亮之時,劉備是怎麼請他出來的。

這段在《三國志》中有記載,〈出師表〉也說「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並不是《三國演義》渲染或杜撰的故事。

劉備初見諸葛亮,一開始說的卻是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抱負與理想:

「漢室傾頹,姧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獗,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

那像是在說,欸,天下已經這樣了,可是我不自量力,還想救他一救。我還有夢想,還有心中想去的未來,可是我實在無能為力了。告訴我,怎麼辦?

那年劉備年近半百,諸葛亮還沒過而立之年。

反觀孟嘗君,史稱孟嘗君能「得士」,但孟嘗君真正關心的是什麼,他的抱負又何在,卻很少人提及這件事。所以,孟嘗君可以施恩給很多窮愁潦倒的人才,但真正胸有大志的人,卻未必會往這邊靠攏。

馮諼絕非常人,從「客無好」、「客無能」這樣的對答就已可以窺知一二。一個敏感的領袖,就算不能秀出他的全部才華,也該知道此人不可等閒視之。但孟嘗君沒有,他只是笑著接受,說「諾」,和他對待其他人一樣。

「客何好」與「客何能」的敘述順序也有端倪,孟嘗君先問客人喜歡什麼,才問客人會什麼,這顯示出孟嘗君非常有意在經營自己「禮賢下士」的形象。

但這個形象經營起來難免有些財大氣粗。不問才能、先談酬庸,一句「客何好」,意味著你喜歡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因為我是愛好人才的孟嘗君。

這乍看之下十分尊重人才,但實際上卻只是灑點錢買面子而已。膚淺的人也許會被此感動,但真正的人才往往自視不凡,這一套一視同仁的罐頭作法,只要有錢就辦得到,不能打動人才的心。

馮諼應當非常清楚這一點,因此後面連續三次高唱「長鋏歸來乎」,還到處炫耀「孟嘗君客我」,目的就是希望讓自己在眾人之中有所不同。

可惜的是,孟嘗君一一答應,但仍然沒有注意到馮諼可能有過人之能。

馮諼這麼做,為的是不讓自己只是一個被「食以草具」的門下客。既然往後要大幹一場,今日就不能只是孟嘗君手下的無名小卒,這對孟嘗君養士的名聲有害無利。

可惜的是,孟嘗君自始至終都蒙在鼓裡,後面馮諼說要去收債了,他還高興的說「客果有能也,吾負之」。

殊不知馮諼的才華根本不是收債會計,到頭來,孟嘗君依然是不知客何能,依然差點負了馮諼。

當然,馮諼畢竟是個聰明人,最後替孟嘗君完成狡兔三窟之計,已打完他能力範圍裡最漂亮的一場仗。

馮諼也不是真正要顛覆天下的人,他不想玩一場沒有把握的遊戲。

回頭看看諸葛亮,最後鞠躬盡瘁,北伐大業依然無望,就成敗而論,難道諸葛亮真不如馮諼嗎?

馮諼玩的是一場遊刃有餘的小遊戲,諸葛亮卻賭上自己的生命要幹一票大的。

人才往往都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很多時候成與敗不是能力問題,而是選擇問題。

如馮諼這樣的人,他知道孟嘗君為了愛惜自己養士之名,不會在意自己先前的無禮。但後續所作所為,畢竟是馮諼個人的表現,孟嘗君在此是十分無能的。馮諼選擇自己能力範圍之是,打了漂亮的仗,他在歷史上是一個優秀的人才。

而諸葛亮並非不知道北伐的艱難,但種種情感信仰和算計交雜之下,他仍然選擇這麼做。打一場能力範圍之外的仗,勝負還在未定之天,而他在歷史上不只是一個人才,而是大名垂宇宙、「千載誰勘伯仲間」的堂堂蜀相。

歷史有趣的地方在於,我們永遠論不清是非對錯,不知道功過成敗,誰的選擇才是真正有價值的。

有人說諸葛亮的「隆中對」有問題,我也贊同他確實不一定是那麼完美的軍事家。但有時候歷史留給我們的,卻也不只是這些而已。

偶爾偶爾,撇開了五丈原的秋風,撇開了天下三分的大計,我更在意那個隆中少年,三十未滿,收拾了行囊,揮別田園,從此羽扇綸巾奔走天下。

他在意的,到底是什麼?是哪一句話、哪一個眼神?一個大自己二十來歲的中年人,在自己面前訴說未完成的理想,那是什麼感覺?

會做夢的人有時候都是不自量力的。任他通天徹地、叱吒風雲,最後都可能栽在自己設下的遊戲規則裡。

是否,這一場遊戲未必要贏,只要我們玩得夠大。棋局將殘,可能滿盤皆輸,但至少這一生狠狠殺過這一場。

有時候我更願意去喜歡這樣的故事。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