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來台二十週年慶演紀實(上)

序《此曲只應天上有》(聯經出版)
▋一路走來,險境重重
二十年前二○○四年(註)青春版《牡丹亭》來台北在國家戲劇院首演,兩輪六場,那場大演出,前前後後的緊張情況,記憶猶新,歷歷在目,彷彿昨日。青春版《牡丹亭》我選了一群二十歲上下青年演員來擔綱,那是一齣上中下三本九個鐘頭的大戲,我讓這些沒有什麼經驗,只在小舞台演過一些折子戲的青年演員,一下子扛下這麼龐大的擔子,本身就是一場大冒險;後來雖然由於天助人助,青春版《牡丹亭》成功了,可是一路走來,其實險境重重,任何一場意外,這齣戲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最關鍵的是一年前二○○三年四月起,青春版《牡丹亭》的青年演員接受了一整年「魔鬼營式」的訓練,由「巾生魁首」汪世瑜、「旦角祭酒」張繼青、崑曲武生後成名導演的翁國生組成導演團隊,把這些基本功不足的青年演員狠狠地磨了一大陣子,飾柳夢梅的男主角俞玖林後來回憶「魔鬼營式」訓練,「肌肉在燃燒」、「骨骼在撕裂」,他練跪步練到膝蓋出血。飾杜麗娘的女主角沈丰英跑圓場跑破了十幾雙鞋子,也流了一缸眼淚。排練最後階段首演前一個月,我飛去蘇州參加青春版《牡丹亭》的訓練,親眼看到老師們的認真,演員們的辛苦和努力。崑曲是門高難度的藝術,唱腔一字一句,身段一招一式都有極嚴格的規範,一點馬虎不得,所以崑曲又叫水磨調,都是下功夫磨出來的。九小時的三本大戲,那群青年演員學得吃力;總導演汪世瑜平常有說有笑,教起戲來可是兇神惡煞,喝斥起演員來,毫不留情。演期愈來愈近,汪老師的脾氣也就愈來愈焦躁,演員東演西演總不如他的意。有一天排演到一半,汪老師突然喝停,我看見他漲紅著臉,我知道他心裡著急,無論他怎麼要求,演員身上的戲好像總是出不來,我過去安慰他說:「汪老師,您歇一會兒,再去教他們。」汪世瑜氣乎乎地說:「我教他們,教完一下就忘掉。我可以教,教到我死!」可見得老師心裡壓力有多大,學生就更不用說了。「魔鬼營」的氣氛是緊張的。赴台灣前的一個星期,每天排練上中下三本,早上九點開始,往往要排到夜裡十一點,演員們筋疲力盡,士氣卻高昂,到台灣去演戲,對這批未出過國門的年輕演員來說,到底是一樁破天荒頭等大事。
台灣這邊,青春版《牡丹亭》來台北首演的宣傳早已排山倒海般爆開了,國家戲劇院兩輪六場九千張票也一售而空。各界觀眾對青春版《牡丹亭》的期望被吊到最高點,這便使得台灣這邊的創作團隊個個都繃緊頭皮來迎接這場舞台硬仗。四月二十九日首演那天傍晚,編劇張淑香、編舞吳素君、服裝設計王童,我們幾個人在後台轉來轉去,緊張得連便當都難以下嚥。青春版《牡丹亭》這齣戲簡直不能失敗,這可攸關崑曲前途。如果我們聚集兩岸三地文化精英、戲曲精英人力物力投資這樣大的崑曲製作,還無法達到目標,這就表示振興崑曲之路難於上青天了。
▋雖然稚嫩,但別有一股青春氣息
首演那天晚上,我坐在國家戲劇院裡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為蘇崑這群「草台班」青年演員著急,生怕他們在台上有閃失,忘了詞怎麼辦?湯顯祖《牡丹亭》裡那一個曲牌接著一個曲牌的濃詞豔句豈是好記的,演員萬一漏詞卡住了怎麼辦?那是九個鐘頭一齣馬拉松的大戲吔!場子裡人氣熱乎乎老早滿座,台北文化界有頭有臉的人都到了,台北市長馬英九就坐在我旁邊。為了這次演出,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也是青春版《牡丹亭》的編劇華瑋主辦了一個湯顯祖國際研討會,各地來的學者專家坐滿了劇院裡第一排,大陸來了一批崑曲專家,葉長海(上海戲劇學院)、劉夢溪(中國藝術研究院)、周秦(蘇州大學),還有美國、加拿大來的西方學者,大家都在眼瞪瞪看著我們搞出什麼名堂來。
大大出人意料之外,那晚首演如有神助,演員一個個上來運腔轉調舉手投足,在在中規中矩,比起他們彩排時不曉得要高出多少;一個個突然間都亮麗起來,雖然青澀稚嫩,但別有一股青春氣息。上本是女主角杜麗娘的重頭戲,〈驚夢〉、〈尋夢〉、〈寫真〉、〈離魂〉四折經典,沈丰英都扛下來了,到底受過張繼青的嚴格教導,沈丰英第一天把戲穩住了。男主角俞玖林(柳夢梅)一出場一身瀟灑,玉樹臨風。俞玖林是祖師爺賞飯吃,台下的他不過是個長相還算清俊的小青年,一上了台,光芒四射,是個天生的巾生材料,他跟沈丰英的杜麗娘站在一起,一對璧人。加上王童精美典雅的服裝,董陽孜龍飛鳳舞的書法,林克華悠悠的燈光,吳素君編導的花神舞得滿台五色繽紛,青春版《牡丹亭》變成了一台傳統與現代美的饗宴。上本〈離魂〉演到杜麗娘的鬼魂披上數丈長的大紅披肩,步步走向陰間,最後手執梅花回眸微笑,追光驟滅,台下猛然爆起如雷掌聲,全場的觀眾都起立喝采。我在台上領著男女主角謝幕時,感到台下觀眾的熱情如海浪翻滾上來,那一刻我的心才放下來;舞台表演也看得多了,可是像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那種熱烈盛況還是頭一次。我感覺到一個新的崑曲時代已經來臨。
二十年後,二○二四年三月青春版《牡丹亭》再度回到台灣來做二十週年慶演,從高雄開始(全本三月十五至十七日),然後一路北上到佛光山(精華版三月二十日)、新竹(精華版三月二十三日),最後到台北國家戲劇院(全本三月二十九至三十一日)。二十年來,青春版《牡丹亭》已在世界各地巡演逾五百場,累積上百萬觀眾,曾經在兩岸三地以及美國的四十多所著名高校公演,培養了大批高校學生觀眾。最難得的是青春版《牡丹亭》的主要演員還是原班人馬,二十年來經過風風雨雨居然沒有散夥,當年二十出頭的青澀演員,經過二十年五百場的磨練,生旦淨末丑演技都已成熟可以獨當一面了。

▋從台北出發,全世界繞了一大圈
當年他們從台北出發,全世界繞了一大圈,美國西岸東岸,歐洲英國兩次,希臘兩次,東南亞新加坡兩次;在中國大陸由南到北,由東到西,蘇州、杭州、北京、上海、天津、南京等六十座大中城市,西邊遠到西安,下來成都、重慶、武漢、鄭州、合肥,南到桂林、南寧、廈門、福州,東北到大連,還有數不完的二線城市,到處播種,使得許多頭一次接觸崑曲的觀眾,看過青春版《牡丹亭》後從此變成崑迷。二十年後青春版《牡丹亭》又回到台灣當初蘇崑演員發跡的地方,對這齣戲、對這批演員意義非凡。對台灣二十年前看過這齣戲的老觀眾以及沒看過的新觀眾,其文化意義更是重大。
二十年前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我們嚴陣以待,前前後後大大地緊張了一番。二十年後青春版《牡丹亭》到台灣來慶演,我們一樣不敢掉以輕心。我有幾重憂慮,演員們經過近五百場的磨練,戲是熟了,但會不會過熟,油掉了?張繼青老師有一句名言:「熟戲要生演,生戲要熟演。」她常常警惕學生演員,不管一齣劇演過多少遍,每次演出都要懷著第一次演出兢兢業業的心理狀態。二十年前台北首演時演員青澀的演出,反倒成為他們的特色。二十年來台灣的觀眾已經換了好幾代,現在的年輕觀眾對青春版《牡丹亭》的反應是否還一樣熱烈?其次就是票房了,台北場國家戲劇院把青春版《牡丹亭》納入國際藝術節,負責部分宣傳。這次主辦單位是群動藝術,主持人黃祖延,他手下有一群年輕能幹富有活力的工作人員。負責宣傳的謝珊珊辦事到位,這次慶演的宣傳做得有聲有色,幾個重要廣播節目,陳文茜、張大春、IC之音、趨勢文化都替我們製作了宣傳節目;台北市幾條主街掛滿了青春版《牡丹亭》的旗子,國家戲劇院正門懸掛了一幅三層樓高的大海報,這個景象又使人想起二十年前首演的盛況來了。二○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在國家戲劇院召開了一場盛大的新聞發布會,台灣有多家媒體大幅報導:《聯合報》、《中國時報》、《自由時報》、《人間福報》、《國語日報》、中央社、《太報》、《民報》、台灣英文新聞、ETtoday新聞雲、中央廣播電台。大陸方面的報導也有不少,新華社、《人民日報》、CCTV、澎湃新聞。各方對這次青春版《牡丹亭》來台二十週年慶演是密切關注的。
這次慶演蘇崑劇團浩浩蕩蕩八十多人來台巡演半個多月,票房即便滿座也不夠開銷,需要贊助。高雄場、新竹場,由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贊助,二十年前首演主要贊助者也是台積電。佛光山演出由趙廷箴文教基金會支持,台北場由趨勢科技及上海競衡集團共同資助,此外台達電、薇閣文教基金會也有贊助。
▋空一個位子都是浪費
二○二三年十二月初國家戲劇院就開始售票了,沒料到幾天內近四千張票一掃而光。因為贊助單位可以優先訂票,劇院裡蛋黃區最好的座位老早被訂掉大半,一些想買最好座位的觀眾因此落空,網上引起批評,國家戲劇院只好出面解釋,安撫觀眾不滿情緒。台北多年來不斷有崑曲演出,老早培養出一大批崑曲觀眾,各種年齡都有,不少大、中學生。但高雄的情況完全不同,高雄一直沒有培養崑曲觀眾,幾年前衛武營劇院演過一場崑曲,票房不佳。二○一九年六月我自己率領北京高校學生組成的校園版《牡丹亭》到高雄社教館演出過一次,社教館有一千座位,那天倒是滿座,北京高校學生演員演得出彩,觀眾反應熱烈,我發覺年輕觀眾還不少。我的結論是,高雄的觀眾不見得不喜歡崑曲,但需要引介開發。校園版《牡丹亭》到高雄演出是趨勢教育基金會贊助的,董事長陳怡蓁也去了高雄,高雄市長韓國瑜及夫人李佳芬兩人出席。
二○二四年青春版《牡丹亭》來台二十週年慶演是從高雄開始。衛武營的大劇院有一千五百六十個座位,三天四千六百多張票要銷光相當吃重。滿座一向是我的目標,空一個位子都是浪費。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台中都演出過了,這次第一次到高雄演出,我希望南部的觀眾,尤其大、中學生藉此難得的機會,觀賞到我們這個民族最優雅、最精美的表演藝術崑曲,明朝戲曲的翹楚、大劇作家湯顯祖的扛鼎之作《牡丹亭》。然而開始的時候,我們在高雄並沒有催票人脈,幸而老朋友丘彥明從歐洲返台及時幫了我們一把,她引介她在高雄的表親陳家三姊弟陳雪亭、陳雪晴、陳修給我們,並敦促他們盡量幫忙。陳家是老高雄,在文教界商界有廣大人脈,自從陳家姊弟加入我們的團體,我們在高雄的勢頭便動起來了。因為台北大勢已定,我們全副精力便導向高雄,高雄衛武營是這次慶演的首場,絕對不能有任何差池,高雄演出氣勢不足會影響接下來的幾場。高雄演出如此重要,我只好親自出馬,三下高雄,作了一系列的演講,兩次在衛武營,一次在高雄女中,共有七、八百人聽講;我演講時同時放映《牡丹還魂》這部紀錄片,把青春版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對聽眾產生很大效果。尤其在高雄女中那一場,由退休老師陳雪晴安排,當場便有百多師生登記購票。我們的主要目的是鼓動南部大、中學生到衛武營來看戲,但學生經濟能力有限,一連三天的票價的確有點沉重,於是我們便去找贊助,以低折扣票價賣給學生,台積電加碼捐贈兩百套學生票,薇閣文教基金會也加入贊助。於是我們便擴大宣傳,去高雄師範大學、高雄醫學大學、中山大學、左營高中(這所高中有表演、舞蹈科目)等高雄本地學校兜售低價票,學生反應熱烈。最靠近高雄的大城是台南,那裡學生的大本營是成功大學,我們當然希望成大的學生到高雄參加這次盛會。我三月六日下台南一趟,在成大作了一次演講,有四百六十位師生列席。我們每晚的戲近三個鐘頭到晚上快十一點,高雄跟台南之間的高鐵都沒有了,於是我向成大師生保證,看完戲我們包交通車送他們回台南,學生們雀躍,當場便有兩百多人登記到高雄看戲。高雄的票的確走得緩慢,不像台北秒殺,據說這是高雄人看戲的習慣──最後兩周才買票,開演前一周,我們的票賣光了,我才鬆了一口氣。
註:本文完成於二○二四年八月一日。
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來台二十週年慶演紀實(下)

序《此曲只應天上有》(聯經出版)
▋原班人馬來台二十周年慶演
為了這次青春版《牡丹亭》來台慶演,我們事前便花功夫準備了。二○二三年七月,青春版《牡丹亭》應香港中國文化推動中心的邀請到西九戲曲中心演出,我們便派吳素君(花神編舞)、曾詠霓(服裝造型)去香港觀察,看看有什麼地方需要補強。本來我也打算去的,後來臨時身體不適取消,由祕書鄭幸燕代行。演出後我得到的消息是,花神頭飾錯亂,有幾位花神演員必須更換,小鬼及春香的衣服已破舊必須重做。香港演完,吳素君及曾詠霓便跟到蘇州去監督完工。吳素君重新挑選了一堂高矮整齊,形貌亮麗的花神,尤其三位男花神,年輕高䠷、英氣勃勃,裝扮起來,甚為搶眼,吳素君把花神舞蹈重編一次,〈驚夢〉一場,加了不少舞蹈身段。我一向看重花神在青春版《牡丹亭》扮演的地位,我們把傳統版本中花神「堆花」大大地改良了一番,其他版本花神最多出現兩次,青春版則五次登場:〈驚夢〉歌頌杜、柳夢中兩情相悅,〈離魂〉護送杜麗娘步往冥府,〈冥叛〉替杜麗娘辯護,〈回生〉慶祝杜麗娘還魂,〈圓駕〉恭賀杜麗娘、柳夢梅大團圓,終成眷屬。花神是青春版《牡丹亭》一大亮點,獲得各界的好評。這次曾詠霓把花神的頭飾都調整過來,又經吳素君一番重練,青春版來台慶演,花神一亮相,滿台春色無邊,觀眾驚豔叫好。我們這一更動,便花了十八萬人民幣,由我們主辦單位出資。
▋沈丰英證明了她是張繼青衣缽傳人
三月二十日佛光山、三月二十三日新竹兩場精華版都順利演出,每場上千人。佛光山跟各級學校關係密切,有的學校校長帶領師生來看戲。新竹場主要是清華、交大兩校的師生,台積電的大本營在新竹科學園區,台積電的員工去了不少。新竹演完青春版,劇組便上台北來了,台北這一場才是這次慶演的真正重頭戲。觀眾裡的崑曲行家都集中在台北,有許多青春版《牡丹亭》死忠粉絲紛紛從世界各地,美國、香港、大陸、新加坡,甚至澳洲,趕回台北來參加這場盛會。我們這次的宣傳做得也很大,觀眾的期待又提升到最高點,台北場是青春版《牡丹亭》二十年來一次總體大考。
劇組到台北住進市中心的凱撒大飯店,這次主辦單位接待周到,演員們都很滿意,無形中也加強了他們的士氣。三月二十六日,我在凱撒大飯店宴請蘇崑小蘭花班十位演員,我自從二○○二年跟他們結識,相處二十餘年,眼看著這十個生、旦、淨、末、丑從二十出頭的「草台班」一個個成長為獨當一面的角兒。頭幾年我領著他們到處跑碼頭、闖江湖,他們在台上台下的起起伏伏也緊緊牽動著我的心,我跟這撥演員可以說是休戚與共了。這次高雄慶演能有這樣的成績,我心裡是感到欣慰的。為了這場慶演,我策畫了一本大書《牡丹花開二十年:青春版〈牡丹亭〉與崑曲復興》,替青春版《牡丹亭》二十年來一齣戲啟動了崑曲復興的來龍去脈作了一個總結,這本書有八百四十七頁,六十萬字,八十位撰稿者,兩百多張這齣戲幕前幕後的照片。這本書我跟聯合文學出版社合作,趕在台北場慶演前出版。我跟小蘭花聚餐這天,書已經出來了,每人我送他們又厚又重的兩冊,小蘭花們捧著書歡天喜地,因為他們每人都有文章收在書裡,而且還有他們跟著大師排練以及他們漂亮的劇照。用餐完畢,我跟他們每人個別談話,這是我的老規矩,在重要演出前後,我會對小蘭花們做一番「精神訓話」,鼓勵他們把戲演好,再三提醒他們這次慶演,台北場的重要性。我了解他們的處境並不容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我也跟他們話話家常,安慰他們一番。
因為跟著青春版《牡丹亭》到處巡演,看過各地不少劇院,可是演來演去,我發覺還是台北國家戲劇院的氣場最適合演崑曲。首先,國家戲劇院是中國傳統宮殿式的建築,氣氛就跟崑曲合拍,大門迎面而來的幾根大紅柱子不容小視,增添了幾許熱鬧喜氣。三月二十九日晚,青春版《牡丹亭》二十週年慶演台北場壓軸上演,這晚文化界該來的人都來了,我在前廳遇見許多老朋友,他們很多二十年前就在同一個地方看過青春版《牡丹亭》首演了,二十年後大家居然又聚在一起看同一齣戲,人生的際遇有時真不可思議。台北場也來了不少學生觀眾,我看見薇閣中學的學生就來了幾十個,國家戲劇院四樓的座位全都賣光。
果然,台北場演員們全卯上了,因為他們存著熟戲生演的心態,並沒有把戲演油掉。他們已經成熟,都有了他們老師的風範。上本戲又是押在女主角沈丰英身上。沈丰英那晚的表現特別突出,她的唱腔有時會嗓音偏細窄,但台北場一開始,沈丰英嗓音大開,寬洪嘹亮,運腔轉調如行雲流水,唱到〈尋夢〉,三十分鐘獨角空台戲,《牡丹亭》中最考驗演員功夫的一折,沈丰英使出了渾身解數,似乎累積了二十年的能量此刻爆發出來,那天晚上好像她的老師張繼青附身,一舉一動莫不是張派作風。〈尋夢〉是張繼青繼承姚傳薌的看家本領,是張繼青崑曲藝術的巔峰之作,那晚沈丰英證明了她的確是張繼青的衣缽傳人,把張派藝術在國家戲劇院的舞台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青春版《牡丹亭》啟動了崑曲復興運動
台北場其他演員也都各自展現他們的特長,個個氣勢如虹。周雪峰(湯顯祖)一出場就定調了,男主角俞玖林保持了他一向的水準,與女主角沈丰英分庭抗禮,幾折生旦對子戲,你來我往,絲絲入扣,把《牡丹亭》這則愛情神話浪漫旖旎的風光,細細敷演出來。難為俞玖林,沈丰英那樣強勁的表現並沒有壓倒他。最奇特是小春香沈國芳,二十年來她的身形面貌好像一點也沒有改變,在台上依舊嬌巧玲瓏、活潑可愛。呂佳(溜金娘娘)、唐榮(溜金王),這一對喜劇人物給這齣戲帶來一陣熱鬧,呂佳一出場,一身標勁,儼然軍中母大蟲,她跟溜金王一對賊公賊婆的愛情也有動人之處。屈斌斌(杜寶)、陳玲玲(杜母),兩人的表現不俗,已經很有派頭,這對老生老旦是這朵牡丹花最搶眼的綠葉。其他大大小小演員個個發飆,好像要在國家戲劇院的舞台上把自己最佳的功夫展現給台灣的觀眾看。青春版《牡丹亭》一路從高雄演上來,佛光山、新竹,到了台北,前面那幾場等於替演員們暖身,為台北場準備。三天下來,愈演愈旺,場子裡的人氣已經達到沸點。我看過青春版《牡丹亭》近兩百場,我認為這次台北場的慶演是二十年來最精采的一次,我要給這場表演打一百分。香港余志明先生也同意我的說法,這齣戲他看過一百場。台北場的觀眾,不分老少,都深深被感動了。連崑曲行家學者王安祈、鄭培凱都讚不絕口,撰文表揚。金聖華教授從香港飛來,她去年在香港才看過全本青春版《牡丹亭》,她這樣寫道:「這次來台北再看,怎麼突然有驚豔的感覺,彷彿是初次觀賞,激動不已呢?」年輕觀眾,興致高昂,演完後在大廳裡排長龍要我簽書、簽節目單。有一位十六歲的高中生林小寶,一直跟在我身後要告訴我他有多麼被這齣戲感動,感動到掉淚。林小寶熱愛傳統戲曲,還會寫劇評,他寫了一篇七千字評青春版《牡丹亭》的文章,很有水準。台灣的崑曲觀眾年齡層已經降到中學生了。三月三十一日演完戲,我們在米其林三顆星的君品頤宮大飯店開了一個盛大的慶功宴,席開十桌,由趨勢教育基金會董事長陳怡蓁作東,陳怡蓁對青春版《牡丹亭》從頭支持到尾,二十年不變,我們封她為牡丹幫幫主。那晚從香港、從蘇州、從美國各地的老朋友都來參加了,台灣的主創人員幾乎全到,王童、曾詠霓、張淑香、華瑋、辛意雲、奚淞、吳素君、王孟超、董陽孜,二十年前就是我們這一夥人東想西想打造出一齣上中下三本九個鐘頭的崑曲來,二十年後,同一夥人居然還能聚在一起慶祝青春版《牡丹亭》二十週年的演出,這是什麼緣分。當初誰也沒有想到這齣戲能演五百場,而且演員還是原班人馬沒有散掉,我想大家除了感嘆似水流年外,也會想到大家群策群力、眾志成城,完成一件巨大的文化工程而感到欣慰吧。演員卸裝後跟樂隊一齊來了,男女主角俞玖林、沈丰英、院長林琳跟我坐在主桌。我起身致詞,首先恭喜蘇崑來台慶演成功,接著我大大地讚揚了演員們一番,大聲告訴他們台北場是二十年來青春版《牡丹亭》演出最棒的一次。演員們都異常興奮開心,因為他們知道他們這次在台灣出盡風頭,載譽而歸。青春版《牡丹亭》來台二十週年慶演就此圓滿完美落幕。青春版《牡丹亭》一齣戲啟動了崑曲復興運動,在崑曲演出史上留下一頁輝煌的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