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完的蒼涼——我讀《傾城之戀》/
109學年 一禮 黃維祥
閱讀書名：《傾城之戀：短篇小說集一一九四三》
圖書作者與內容簡介
張愛玲一生不華麗、不高調，作品流露著隱隱的悲傷。由於父母離婚，出身顯赫的張愛玲在父親和繼母的監管下，有個悲慘的童年，而此使她的文章籠罩著淒涼的氣氛。她同情舊家族中苦苦掙扎的男女，也悲憫當時女子的卑微，書中每篇文章訴說的是愛情的不堪也是生命的蒼涼。她的作品，主要以上海、南京和香港為故事場景，在荒涼和頹廢的大城市中鋪寫曠男怨女的情與恨，演繹出墮落與繁華交織的故事，被世人稱為民國傳奇才女。
內容摘錄
1. 至於那無名的磨人的憂鬱，他現在明白了，那就是愛——二十多年前的，絕望的愛。二十年後，刀子生了鏽了，然而還是刀。在他母親心裡的一把刀，又在他心裡絞動了。(P.108)
2. 瞪著眼看人，人也瞪著眼看他，隔著雨淋淋的車窗，隔著一層層無形的玻璃罩一 -無數的陌生人，人人都關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她撞破了頭也撞不進去。(P.182)
3. 在這當口，轟天震地一聲響，整個的世界黑了下來，像隻碩大無朋的箱子，拍地關上了蓋。數不清的羅愁綺恨，關在裡面了。(P.213-214)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 (P.286)
我的觀點
《傾城之戀》一書收錄了八篇文章，其中五篇以女性的視角描寫她們在這個世代的遭遇，而另外三篇則以男性為主角，訴說他們的苦衷。作者透過人物容貌、服裝的描寫與對話，深刻地描繪出角色的性格，使每個人物都歷歷如繪。此外，每篇文章都有一個特性：在看似光明的情節背後，令人措不及防的黑暗屢屢隨之而來，而這樣的安排總是令我錯愕驚嘆。整本書瀰漫著憂鬱的藍色，其中社會的不平等和人性的缺陷尤其值得讀者思考。
張愛玲筆下的香港，伴隨著一個個浮浮沉沉的故事，而光鮮亮麗的上海，也流露著一聲聲不被理解的嘆息。每一篇故事不僅反映當代的情況，更是時代的眼淚 -身為女人的辛酸。梁家的薇龍、許小寒、姜家的曹七巧都愛上了不可以或不適合愛的人，也許就如張愛玲所說:「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們就是這點錢。」儘管明知自己只是男人的眾多女人之一，仍不願放棄那可悲又可笑的愛，有的以愛情當作籌碼，為人生賭一把，有的把愛情當作生命的一切，患得患失。不管如何，故事中的她們是被利用來解決問題的一種手段，也是權利下的犧牲品。
當我在〈第一爐香〉中看到梁太太和喬琪計畫如何擺脫時，實在替薇感到不值。他愛喬琪，愛到了願意犧牲自由，將自己賣給梁太太和喬琪，成為賺錢的工具，但喬琪愛他嗎？或許有，或許沒有。在我看來，喬琪的愛是随意的，他可以愛梁太太，可以愛薇龍、可以愛睨兒、可以愛任何一個女人，只要在某個瞬間看上了眼，便會示愛，但這樣的隨性也使愛情變得不專一、變得隨意，因此，即使最後與薇關結婚，也不代表她是他的歸宿，只能說是一個最大利益下的妥協吧。
故事中的女人為了一點依靠，輕易地愛到無法自拔，而男人呢？這段情是一時興起，是一個好奇心驅使下的試探，但受傷的永遠是女人，男人的大愛是女人終身的追尋，無法脫離也不能脫離；男人們可以坐擁女人，社會卻不允許女人隨便親近男人，這樣不成文的想法使故事裡的女人可悲又可憐，卻也無能為力。
〈茉莉香片〉中，許小寒的一句話很打動我:「怕誰？恨誰？他母親？他自己？她們只是愛上同一個男人的兩個女人。」這些話不禁令我思考:愛錯人的女子錯了嗎？為愛情放棄自尊，愛到卑微的他們值得嗎？許小寒說了無數的謊、用盡手段，只為留住父親，再怎麼不堪，到底只是一個追求愛情的人啊。
至於《金鎖記》中的七巧，姜季澤是雖她一生中的追尋，殊不知到底她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女人。殘忍的環境加上敏感小心的個性，七巧一步步走上沒有光的階梯。她推開了親人、家人，認為他們都只想要自己的錢，但同時也推開了光亮，最後，曹七巧用鋒利的喉劈殺了家人和自己。我認為姜家也著實可恨，婢女瞧不起自己的奶奶、姜三爺想拿七巧的真情騙取她的錢。無情的姜家使曹七巧更加尖銳、討厭旁人、害怕他人，更為人所厭惡，而這來自社會的痛苦，也間接影響了長白、長安，使整個家庭漸漸走向黑暗。其中姜季澤主動找七巧那段文字特別令我印象深刻，當時七巧仍對愛情抱持期待，但令人遺憾的是連這僅存的希望都被姜季澤的欺騙榨乾殆盡，而七巧對人生最後的企盼因此蕩然無存。整篇故事裡，姜季澤對於曹七巧就等同童世舫對於長安，唯一的差別是七巧可以自己決定未來的人生，但長安卻只能被動複製母親的軌跡。
這裡，我看到的是算計的社會、無情的人們、和病態的人格，作者把人物描繪得栩栩如生，彷彿真實存在世上，他們的故事不似夢幻泡影般虚幻，卻如書中所說的三十年前的月亮般淒涼不已。
躍然紙上的故事、形象鮮明的三個女人、令人感嘆的情節，三篇文章像玻璃般明亮，也像爛泥般泥濘，大時代下的都市女子竟會如此卑賤是令我驚嘆的。而透過《傾城之戀》更可以看到人情冷暖——外人比親生母親還關心女兒、白公館的閑言碎語、冷眼相看，男女間工於心計。這個故事裡，愛情不是一種單純的念想，而是翻身的手段，是心靈的撫慰。白流蘇和范柳原的愛情是一場認真就輸了的戰爭，只因香港城的陷落成全了她，畢竟「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但到頭來追求現代感的流蘇離開死氣沉沉的白家，成功走出吞噬青春的白公館，卻再次走進下一座禁錮自由、消磨生命的范公館。人生或許得到了依靠，但范柳原也不再與他嬉鬧，把那些玩笑話留給了旁邊的女人聽。這是個美好的結局嗎？流蘇真的得到自己追求的幸福了嗎？人生像時圖時缺的月亮，而我們的慾望如遙不可及的月暈，若隱若現卻永遠都伴在月亮邊，悲慘命運下的他們追求的是安穩，物質上的、心理上的，但最後只能以殘破的愛情和扭曲的人格畫下句點。
張愛玲筆下的故事也是普羅大眾的故事，張愛玲說，書裡的人物除了曹七巧之外，「全都是些不徹底的人物……她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傾城之戀》所以動人，所以令人在閱讀後感到隱隱的悲涼，也是因為這些人物終究是認真生活的，他們追求愛情、尋找幸福的本質都沒有錯，錯的是無可掌握的人生之無常與不幸，因此張愛玲說:「他們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是呀，真實人生的反應，確確實實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中，我們都期盼著故事的主人翁有著幸福快樂的結局，但真實的小人物卻沒有主角的光環；我們都希望悲慘結局刻骨銘心，但變化無常的悲哀才是世界給我們的一課，人們在一聲嘆息後仍然要面對生活的壓力和世俗間的煩惱，生命中處處是蒼涼，也只有這無盡的蒼涼能代表我們的真實。
張愛玲筆下的故事也是普羅大眾的故事，張愛玲說，書裡的人物除了曹七巧之外，「全都是些不徹底的人物……她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傾城之戀》所以動人，所以令人在閱讀後感到隱隱的悲涼，也是因為這些人物終究是認真生活的，他們追求愛情、尋找幸福的本質都沒有錯，錯的是無可掌握的人生之無常與不幸，因此張愛玲說:「他們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是呀，真實人生的反應，確確實實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中，我們都期盼著故事的主人翁有著幸福快樂的結局，但真實的小人物卻沒有主角的光環；我們都希望悲慘結局刻骨銘心，但變化無常的悲哀才是世界給我們的一課，人們在一聲嘆息後仍然要面對生活的壓力和世俗間的煩惱，生命中處處是蒼涼，也只有這無盡的蒼涼能代表我們的真實。
〈金鎖記〉的結尾說：「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這看似與小說開篇呼應的文字，其實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深沉慨歎!回頭看今日的社會，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為了自尊爾虞我詐、為了愛情犧牲一切，社會到底是病態的，人們或許能放下物質追求，但卻不能避免人性的不完美，不論男女老幼，自私的人們戴上不同的面具，在這個時代肆意地上演一齣齣好戲。張愛玲讓我看到人與人之間的虚假，愛情的現實。聽不完的時代悲——不問也罷！
討論議題
《金剛經》的偈語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在這個世事無常、變化萬千的世界，究竟有什麼是值得我們永久追求並執著的呢？書中的男男女女，一場場如夢幻泡影的人生，他們所嚮往的目標值得嗎？傾城之戀中的流蘇追尋的是穩定的生活、平等的愛情，還有爭一口氣，但是范柳原滿足了她嗎？我所認為的愛情雖不是怦然心動的一見鍾情，但也不該是欺騙背後的一個藉口，更不能是衝動下的一筆濃墨。「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人生短短數十載，又有多少人願意傾城傾國得佳人呢？再看《金鎖記》中的曹七巧，被現實傷得絕望不已的她再不相信身邊的人們，對愛情也無所希冀，因而漸漸毀了自己和他人。現在人們因壓力等各種因素而抹滅曾經的熱情與對於愛情的嚮往，不也變相地成為了曹七巧嗎？最後，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是無法避免的無奈？還是放棄掙扎的妥協？故事中每一個角色的選擇都是警醒，也是我們該探究的議題。
說不完的蒼涼——我讀《傾城之戀》/一禮 黃維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