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尘纪实67~69

(六十七)为同时下放的李兰馨老医生解冤孽

这时,长寿县的脑脊髓膜炎非常之严重。跟我一起下长寿的李兰馨老师是一名西医,李先生对此病的处理方法是——正在病人高烧之际,将脑脊髓一抽,随即赶紧打进适量的黄胺。他这个办法很好,治了不少的人。

有那么一天,一位老太太带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是走路来医院的,小姑娘的神志清醒,不过体温有些高,头痛剧烈。进医院后,就特地指明找李医生看病。李医生照例把小姑娘的脊髓一抽、黄胺一打,将她安置到病房去了。小姑娘自已走进了病房。

就在当天晚上十一点钟,小姑娘突然发狂,狂到打她的母亲,从床上纵身一跳,可以跳到桌上,跳到桌上以后,还向上跳,可以跳至四、五尺高。见此情景,病房里的人们吓慌了,她母亲高声大喊:“救命啰!救命啰!”

很快就把李医生喊来了,李医生就给这位小姑娘注射了两针安静剂。问题就在这里,这是李医生的疏忽。

第二天早晨,小姑娘就一命呜呼了。这一件事情格外恼火。死者的家属很特殊,老太太不多言、不多语,将她女儿埋葬后,她又回来了,手上拿了两根麻绳,专门找那个李医生。她说:“我不要你任何赔偿,我只有这个女儿,现在,我也不要命了。我这里有两根麻绳,我拿一根,你拿一根,我们一起到你们医院那个梧桐树下吊颈,你也死,我也死,我们一道死!”

这位老太太别的话也不说,整天就让李医生拿麻绳上吊,非常别扭。弄得医院的田、戴二院长也来劝说老太太,但她不理。无奈之下,院长把公安局长也请来了。老太婆说:“我是横了心的,局长,你要不要一根麻绳子嘛?”

没办法,李医生上不成班了,医院也乱了。

这时,我就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您 是一个明事理的人,我也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我是看中医的,我没的把您姑娘诊死噢,您 要不要请我上吊哟!”

老太太说:“我晓得。”

我说:“您晓得就行了,您 女儿已经死了,您再把李医生憋到也不好,你想开点儿……”

最后,我又说:“那可能是冤孽,我是个佛教徒,我给您女儿悄悄地念点‘大悲咒’,念点解冤散结的经、咒。”

砉的一声,这个老太太从登子上站起来了,我以为她要找我,把我吓了一跳。殊不知,她却在地上“咕咚”一声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咚、咚直响,她起身后,一路上直喊:“我的儿呀,有人给你解冤散结啰!”

这一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六十八)中医诊治脑脊髓膜炎

在为李兰馨医生解冤这一件事情上,在我来说,真是没有一点点想争取个什么的心,但是,这一件事情的解决则传得很快、很远。因此 ,长寿县纪云林书记就下来亲自了解情况,我还是替那位李先生解说:“这不是李医生的疏忽,这是病人个体差异、病变不同造成的,在我们中医的温病学上,就有这些狂妄的例子。”

纪书记就问:“那么,中医对脑脊髓膜炎有办法噢?”

“有没有办法,我不敢说。不过,在许多温病学书上都介绍过一个方子——清温败毒散。但许多人都不敢用这个方子。为啥呢?因为它的剂量特别大,都是大剂量的,所以……”

“在这个环境当中我也用过一、两次,效果还不错。”

那位纪书记就打了一个哈哈,两只手拍掌:“欸,贺医生,你要设法救人啰,你不能保密哟?”

我说:“我没保密噻。”

这时,田院长在座,纪书记就喊田蓬来,他说:“ 我看哪,你(指田蓬来)要设法请贺医生辛苦,在你们现有的范围(条件)之下,设一个中医病房,由中医收治,您看如何啊?”

我说:“书记,您决定了,我怎敢推辞呀!不过,我有个小小要求:我要跟另外两个人共同完成这件事,一个是蒋碧,和我同来长寿的,她是四川开县人,五十多岁,在哪里学医,我不了解,只晓得她在捍卫路开了一家小小的诊所,业务还不坏。她有一个儿子,一只腿被剧掉了。据说,她丈夫是一个陆军上将,但是,他跟姨太太住在一起,跟蒋碧多少年都没来往了。蒋碧在我们城关镇医院担任护士长,工作非常认真、勤奋,一个是我的学生邹纪平,由她俩专职搞这个中医病房,我就敢干。”

田院长还在沉呤之中,纪书记又说了:“田蓬来,就是这样子噢。”说完,就走了。

田蓬来也没有办法。这样,我就选了一间离办公室比较远的房间,开始收病人了。我采用了辛温败毒散的原方、原量,以大锅水煎药,治疗病人。侥幸,在二、三个月当中,医治了五十七例患者,在这五十七例之中,有两例死亡,五十例痊愈、健康出院。而李兰星医生所采用的西医疗法,只治愈了五十一例,其死亡人数似乎比我高一、二例。

传染型脑脊髓即我们中医认为的高度温病的治疗就这样结束了。大约结束后的一个月,我受到了长寿县委的嘉奖:一封慰问信和一张奖状。

 

(六十九)洛阳女儿对门居

大约是一九六零年,重庆又下放了八、九个在医生到长寿,这些医生都被田蓬来“抢来了”。当中,有一个姓李的重庆医生,她原是上海医学院六期呱呱叫的学生,还有一个姓杨的医生,也是上海医大不知何期呱呱叫的学生,这两位医生都不是四川人,好象架子比较大;另外一位说来有点吓人,是南充人,叫胡廷瑞,身高七尺,白发苍苍,他是重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这位老先生有两张博士后文凭,其中一张是德国汉堡医科大学的博士后。这一位先生其资历太特别,学历太高,而且又是一位老人,田蓬来就对他格外特殊,把他安排在我这一幢小楼中,他那间房,没有窗户,不打开门,房间就是漆黑的,我俩门对门,这样一来,胡老先生跟我是遥遥相望。这位胡先生很朴素,我俩又都是重庆来的,我说:“您当然是我的老师,我们住在这里,房间遥遥相对,真是‘洛阳女儿对门居’噢!”他笑笑。

院里每周一、三、五的政治学习,胡老先生必然是要学习的,而二、四、六的业务学习,他和我都有点不愿参加。田蓬来和袁加其都把我们没有办法。我呢,就经常把灯一关,倒床睡觉,而他呢,有点不同,这位老先生是穷极无聊,拄一根拐棍,到正街上一家茶馆喝茶,听茶馆里的人说书《七剑十八侠》,当然,那是鬼混。有的时候,他就拿棍子敲我的门:“唉呀,你睡啥子觉噢!走、走、走,去听书!”我也常跟他一道去听书。

有时,听书回来,大约是九点半钟的样子,我们走在小河边上,月儿弯弯,水儿潺潺,心中不胜感慨……胡老师可能也做一些诗,不过,他的中医诗不大高明,我也记不得了。他的西医学术,我认为那真是不简单!他常跟我说:“西医重在听诊、触诊,其次,才是化学分析。首先,在听诊方面,中国人赶不上外国人,理由何在耶?中国人的这个听诊器,橡皮管子漏音,杂音可以透得进;第二,这个触诊,完全要在解剖学上精益求精,你不能乱按一气;第三,这些化学检查万一有点点不洁净——消毒不严,那就会‘失误虽小,后果则大’啊!”

那一天,他送给我一个德国产的听诊器。

话说回来,这位老先生确实是有他的独到之处。

下面这两件事,只是为了好耍而记载的。

第一件  醋的妙用

我们住院部的袁加奇主任很想跟胡医生学一点开刀的手艺,偏偏这位胡老先生不大喜欢开刀。

有那么一天,抬来一个病人,口里咿里哇啦地直叫,痛得从床上滚到床下,袁加其跟胡老师都诊断为蛔虫进入胆道。噢,袁加其主任极力主张马上就要为病人开刀。胡先生就说:“先用保守疗法比较好。”

袁先生没有听,马上就给病人施行手术,在胆道里取出了三条蛔虫。病人因此痛苦大减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很高兴。

当晚,夜半三更,护士来报告:“病人又开始疼痛,从床上扳到了床下。请医生去看病。”

胡老师和袁加其前去查看,他们都认为是其他蛔虫又回到胆道里边了。

胡先生说:“第一次开刀的伤口还存在,你再给他开一刀吗?袁主任啊,我让你先用保守疗法嘛……这该怎么办呢?”

袁加其说:“用药杀虫。”

胡老师就说:“虫死在胆道里,又怎么说呢?”

袁加其又问:“那怎么办呢?”

那个胡老师又说:“这种情形哪,中医很有办法,你去把那个栽老头子喊起来,看他有什么办法没得。”

好,我就去了。看完后,把我好吓倒了,病人角弓反掌,痛得简直按都按不住。我也有点发黄,我问:“这是怎么摘的嘛?”

胡老师就把我肩膀一拍,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末了,他说:“你使一点绝招嘛。”

我说:“我们中医有啥办法嘛,只有油、盐、酱、醋、茶、草根和树皮。为今之际啊,要强迫这个人喝半斤醋,把他的虫赶到肠道里边去。”

“哪有这种事?!”袁加其不信,但又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照我说的去做了。

拿了一斤醋,就给这位病人灌了下去。也是观世音菩萨保佑,醋喝下去后,这个病人就比较安静了,也不扳了。三天之后,拆掉了胆口的线,之后,又用了点驱虫药,大概五天之后,病人就出院了。

第二件  查无症状的病

象胡老先生这样才高学广的人,碰见的许多乡村怪事,他还是没有办法的。

有一段时间,长寿县水肿病严重,也就是昏迷症、低血糖病,用听诊器听,心脏是好的、肺脏也是好的,没有杂音,然而,人却昏迷不醒。只有乡村才有这样的情况。胡先生任院长多年,也没碰上这种病。

恰巧,他刚到城关镇医院的那一天,就遇见了这样一个病人。他反复检查,仔细推敲,也无法确诊,他又不好问旁人,坐在办公室里,半天开不出处方。一看到他这个情形,我就晓得他的心情,我旁敲侧击,假装指桑骂槐地提醒他——“这个病人是低血糖”。果然,响鼓不用重捶,明人不用重说,他听见我的话,豁然大悟,提起笔来。两个小时后,这位病人就大踏步地出院了。

那天吃过晚饭,我就关门睡觉了,胡老先生喊我的门:“走噢!去听《七剑十八侠》!”在坐茶馆的时候,他说:“贺医生哪,人生啰,‘见识’不容易做到,你今天若不是‘指桑骂槐’地说,我硬是不知道这个病人是啥子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