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與友☉琦君

Posted By on 8 月 19, 2017 | 0 comments


師與友☉琦君

暑假中,不必匆匆忙忙趕上課,按說正可以休息一下,看看書,找好友聊聊。卻不知為什麼,總像丟失了一樣心愛東西似的,晃晃悠悠的,怪不好受。前幾天同時收到幾位學生的來信,她們都約我去南部遊玩,說鄉下的空氣好清新,會洗去一個人的憂鬱。其中一位家裡有果園,她請我去嘗嘗從樹上摘下的龍眼和蓮霧。另一位寄了一篇作品請我修改。她說好喜歡聽我講些和課文有關的生活小故事,講我自己童年至大學時代各位老師對我的教導。她的文章寫得流暢而真摯,我馬上給她改了寄還。她們的信,字裡行間那一份惓惓(ㄑㄩㄢˊ ㄑㄩㄢˊ,真摯誠懇)的情誼,使我原來空落落的心漲滿了喜悅。我花了整整一天寫信和改文章,卻感到這是放假以來最充實的一天,這是她們給我的一份鼓勵而不是我給她們的。我也恍然於這些日子的若有所失,是由於好久沒有和那一群純真的年輕同學一同笑語之故。

我又打開抽屜,取出兩個紙袋。一個是我大學一位恩師給我的信件。我把每一封仔仔細細地重讀一遍,在這煩囂的塵世,他的每一句誨勉之詞,就有如名山古剎中的木魚鐘磬之音,使你沉靜,使你領悟生命的價值,把握努力的方針,多少次,我都感動得熱淚盈眶。我又打開另一個封套,那是歷年來同學們給我的信件、耶誕卡。即使是寥寥數語,卻是充滿真摯的感謝,尤其是幾份孩子們親手設計剪貼的耶誕卡,那上面印著她們天真的笑靨。其中還有一篇文章,寫的「師恩難忘」,是一個學生在畢業校刊上發表的。我雖慚愧自己沒有像他所寫的那麼好,卻也有無限欣慰。我常自問真的能給予同學們那麼多啟迪嗎?如果我能做到千萬分之一的話,那也是由於我的恩師身教之所賜。

記得我第一次跨上講臺時,還是個大三學生,真可說是個「學生老師」,有點膽怯,但也有無限興奮。同學們笑我現買現賣,我卻已在其中發現無窮樂趣而決定了畢業後的工作方向。這一份興奮與樂趣,歷數十年至今而不衰。來臺以後,我教書沒有間斷過。歲月如流,我的目力由「明察秋毫」而至於架上二百多度的老花眼鏡。在這知識爆發的時代,我但願以勤讀與同學共勉。就憑這一點愚誠,我每年收到無數學生情辭懇切的來信。國內的、海外的,正在求學中的、已畢業多年的,他們的畢業照、結婚照,在雜誌上刊登出來的文章,出版的論文集、散文集,我收到時就像老祖母懷抱孫兒似的,內心歡慰無法形容。有時走在路上,迎面而來一聲「老師」,然後兩手緊緊相握,就有說不完的話。擠上公車,忽然有年輕小伙子起立喊「老師,您請坐」。跨進冷飲店吃冰淇淋,也常巧遇學生搶先為我付錢。應邀訪美時,在愛荷華、紐約、芝加哥、洛杉磯,一出機場,就有闊別多年的學生前來迎接。她們有的接我住家中盤桓一、二日,有的驅車陪我暢遊名勝。洛杉磯的那位學生盧燕,連二十年前我為她畢業紀念冊上題的詩句尚能背誦,真不能不令人感動。誰說今日的年輕人,人情淡薄呢?

在臺灣,我當年的學生有成名醫的、執教高中的、當出色記者的,他們的成功當然由於自己的努力和其他名師的指導。但我和他們既有一日師生之誼,就感到與有榮焉。我自己的中學國文老師,也在臺灣,退休後開爿花店,享受悠閑的清福。我的學生中,已有許多綠葉成陰的。我們師生在此可說已四代同堂。當他們的孩子喊我師公,喊我老師「師太」時,我們真要樂得駝起背來。而事實上,我們並不老,我的老師依舊是耳聰目明,健步如飛。在我心裡,數十年教書生涯,有如一剎那,我依舊樂此不倦。

人,總不免有情緒低潮的時候,那我就捧出恩師的信來,一封封慢慢咀嚼體味。記得有一次,我臥病山中,精神困頓,老師的來信寫道:「古句有云:維摩一室原多病,賴有天花作道場。化病室為道場,非聰明徹悟人不能,幸汝細參之。但望此箋到時,汝已康復如平時,當有病起新詩示我矣。」我雖無慧根,不能參透禪理,但默誦再三,此心亦似有所悟。對於世間拂逆之來臨,也漸有應接的勇氣。老師幾乎每封信都勉勵我不可間斷讀書寫作。他說:「流光不居,幸勿為人間煩惱蝕其心血。當時時體驗人情、觀察物態、修養性格,他年若能有不朽之作,真吾黨之光。」他又引歌德名言「無境不可處,但求不失卻本心」以相勉。恩師對我的期許,如此殷切,而三十年來,亦即兢兢以此自勉。

一句西哲的名言說:「我只是一個人,但我究竟是一個人。我不能做所有的事,但我總能做一些事。因為不能做所有的事,所以我要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我只是千萬人中微小的一份子,但我仍要做一樣我能勝任的事,那就是教書。於此中,我更時時感念師恩,以期貢獻個人微末於我所熱愛的人間。